凭借从“晋丰源”商队获得的丰厚酬谢，林远与杜聿明接下来的路程顺畅了许多。他们购置了更合体的衣物，雇佣了一辆可靠的骡车代步，不再需要餐风露宿，行程效率和舒适度都大大提升。

    一路无话，穿过沟壑纵横的吕梁山区，山西的省城——太原，那高大雄浑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
    作为军阀阎锡山经营多年的“独立王国”，太原城呈现出与榆林截然不同的气象。城墙坚固，守军装备明显精良，城门口盘查的士兵虽然同样蛮横，但衣着和纪律性却好上不少。城内街道更为宽阔，商铺林立，还能看到一些挂着“模范省”、“造产救国”牌匾的机关和工厂，显示出阎锡山推行“山西新政”的某些表面成果。

    然而，在这看似井然有序的背后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、森严的管控气息。街面上便衣侦探模样的人数量明显多于其他城市，行人神色匆匆，眼神中带着一种小心谨慎，不敢多言。

    两人在城中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。安顿好后，首要之事便是处理那笔巨款。随身携带大量现洋不仅笨重，更易招来祸端。杜聿明提议去票号将汇票兑付一部分，换成更易携带的全国通兑汇票或金银。

    他们找到了“晋丰源”在太原的分号。气派的门脸，高高的柜台，穿着长衫、拨拉着算盘的伙计，一切都显示着这家晋商票号的实力。

    杜聿明上前，递上那张面额二百银元的汇票，客气地说道：“掌柜的，兑一百现洋，其余一百换贵号在汉口或上海可兑的汇票。”

    柜台后的掌柜接过汇票，仔细查验了暗记、印章和编号，确认无误。但他并没有立刻办理，而是抬起眼皮，那双精明的眼睛在杜聿明和林远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，带着明显的审视。

    “二位客官，看着面生得很呐。”掌柜的慢悠悠地开口，语气带着晋商特有的谨慎，“不知这汇票，是从何而来？原主是哪位东家？”

    杜聿明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答道：“乃是一位榆林的远房亲戚所赠，助我兄弟二人南下求学盘缠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榆林的亲戚？”掌柜的显然不信，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，“二位客官，非是小号不信，只是如今这年月，路上不太平，来历不明的汇票……嘿嘿，小号也有小号的规矩。对不住，这生面孔的大额汇票，没有可靠的保人，小号……恕难兑付。”

    拒兑！

    理由冠冕堂皇，无非是看他们年轻面生，担心汇票来路不正，惹上麻烦。这就是旧时代金融业的潜规则，信用往往与面孔熟稔程度挂钩。

    杜聿明还想争辩，林远轻轻拉了他一下，示意他不必多言。他知道，在这种老字号的票号面前，他们两个无根无底的年轻人，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。

    “既如此，打扰了。”林远平静地说了一句，从掌柜手中取回汇票，拉着面色不虞的杜聿明离开了票号。

    “岂有此理！票据明明是真的！这些晋商，真是……”回到客栈房间，杜聿明仍有些愤愤不平。

    林远倒是看得开：“大哥，乱世之中，谨慎乃是常情。汇票暂且留着，到了南方大城市再兑不迟。当务之急，是另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何事？”

    “身份。”林远吐出两个字，神色凝重，“你我二人从陕北而来，在此地毫无跟脚。如今南下，沿途关卡林立，盘查必严。若无一个合情合理、经得起推敲的身份，只怕寸步难行，甚至可能被当作奸细或逃兵抓起来。”

    杜聿明闻言，也冷静下来，点了点头：“贤弟所虑极是。我虽有一张榆林中学的文凭，但独自南下尚可解释，与你同行，却需一个妥当的说法。而且，你的身份……”

    林远的“黑户”问题更为突出。他来自沙坳村，根本没有任何官方身份证明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一张‘护照’。”林远低声道。这个时代的“护照”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出国证件，而更像是一种国内通行证或身份证明，由各地官府或军阀颁发，用以证明持有人的籍贯、身份和出行目的。

    “官府的护照，需有保人，审查极严，你我弄不到。”杜聿明沉吟道，“看来，只能去黑市想想办法了。”

    太原作为山西中心，三教九流汇聚，黑市自然繁荣。通过客栈伙计隐晦的指点，两人几经周折，终于在城南一片鱼龙混杂的街区，找到了一个专门办理“各种文书”的地下门路。

    接头人是一个缩在茶馆角落、干瘦如同老猴的中年人，人称“侯七”。他眯着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，听明了杜聿明和林远的来意——要一张能证明两人是“直隶（河北）籍表兄弟，南下汉口投亲求学”的护照。

    侯七嘿嘿一笑，伸出两根手指：“两百现洋，不二价。”

    “两百？”杜聿明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你这简直是抢钱！”

    “这位少爷，话不能这么说。”侯七皮笑肉不笑地说道，“这年头，弄张真家伙，要打通多少关节？冒多大风险？两百块，买你们一路平安，贵吗？要是被当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