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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六年,公历1927年1月14日,清晨。
长江的雾气像一块浸满水的灰布,沉甸甸地覆盖在南京下关江面上。林远站在码头栈桥尽头,北伐军崭新的灰布军装被江风吹得紧贴身躯,左臂上“青天白日”臂章在晨雾中泛着暗淡的蓝色。
他身后,五百余名第一军第二师的士兵正以连为单位列队。这些从广州一路打到长江边的年轻人,脸上还残留着武昌城墙下的硝烟痕迹,眼睛里却燃烧着某种近乎宗教狂热的光——那是亲眼见证一个旧时代崩塌,又亲手参与建造新时代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
“报告林营长!”传令兵跑步上前,脚上的草鞋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啪嗒声,“师部命令,我部驻扎下关码头至惠民桥一线,负责警戒江面,维护码头秩序。”
林远接过命令状,纸张是汉口产的粗草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工整的楷书。他的目光在“警戒江面”四个字上停留了三秒。
“杜玉明的第三营在什么位置?”他问。
“杜营长率部进驻狮子山炮台旧址,与我部形成犄角之势。”
林远点点头,将命令状折叠好塞进胸前的口袋。这个动作让他摸到了口袋里那枚弹头——武昌城下从他左臂取出的那颗七九步枪弹,弹壳底部还刻着“汉阳兵工厂,民国十五年造”。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负伤留下的纪念品,也是某种警示。
“各连按预定区域布防,”他转身面向队伍,声音在江雾中传得格外清晰,“一连控制码头货栈,二连沿江堤布哨,三连作为机动预备队。记住三条:一不得扰民,二不得擅入外国船只警戒区,三遇突发情况立即鸣枪示警。”
“是!”
士兵们轰然应诺,随即以班排为单位散开。草鞋、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密集如雨点,间杂着七九步枪枪托与腰带铜扣碰撞的金属脆响。
林远没有挪动脚步。他站在栈桥边缘,目光穿透越来越浓的江雾,投向长江主航道方向。作为穿越者,他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——1927年1月,北伐军兵临南京,距离“南京事件”还有两个月。但他更清楚的是,历史的细节从来不会完全按照教科书上演。
“营长,江上好像有船。”
说话的是营副老羊。这个前黄河马帮的脚夫如今已是国民革命军的少尉,脸上那道被黑沙梁土匪砍出的伤疤在雾气中显得格外狰狞。他手里拎着一支汉阳造,枪托上刻着歪歪扭扭的“羊”字——那是林远在太原兵工厂草图上学来的简易标识法。
林远眯起眼睛。江雾深处,确实有几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移动。不是常见的江轮或帆船,那些轮廓更加低矮、更加厚重,像浮在水面上的钢铁堡垒。
“几条?”他问。
“至少三条,排成一字纵队。”老羊啐了口唾沫,“看吃水和航速,不是商船。”
林远从怀里掏出那只黄铜望远镜——这是打下武昌后的战利品,德国造,镜筒上还刻着“Carl Zeiss Jena”的标识。他调焦时的手指稳定得不像个十九岁的少年,这种稳定来自另一个时空里成千上万次的战术训练。
镜头里的世界清晰起来。
首先进入视野的是桅杆,三根粗壮的钢制桅杆刺破雾气,顶端飘扬着旗帜。最前方那艘悬挂米字旗,中间是星条旗,最后一面则是红白蓝三色旗。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紧——英国、美国、法国。
军舰。
更具体地说,是英国皇家海军的绿宝石级轻巡洋舰“卡莱尔”号、美国海军的奥马哈级轻巡洋舰“里士满”号,以及法国海军的侦察巡洋舰。三艘战舰呈战斗队形在长江主航道巡弋,侧舷的炮塔正在缓缓转动,黑洞洞的炮口对准的正是南京城方向。
“他娘的,”老羊也通过另一具缴获的日本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,“洋人的兵船?他们想干什么?”
“护侨。”林远吐出两个字,声音冷得像江面上的冰碴。
这个词在后世的史书里出现频率极高。1927年初,随着北伐军向长江下游推进,英美法等国以“保护侨民”为名,陆续向上海、南京集结海军力量。眼前的这三艘军舰,不过是整个战略威慑棋盘上的几颗棋子。
“可咱们还没进城啊!”老羊不解,“城里现在还是孙传芳的残部和那些什么‘保安队’在控制,洋人要护侨,也该是对着他们——”
话没说完,江面上突然传来汽笛声。
悠长、低沉、带着某种工业时代特有的傲慢,三艘军舰同时拉响汽笛。声音在江面上翻滚,撞碎雾气,传遍整个下关码头。正在布防的士兵们纷纷停下动作,转头望向江心。
就在这时,南京城方向传来了枪声。
先是零星几声,随即密集如爆豆。其间夹杂着手榴弹的爆炸声,还有隐约的呐喊。林远猛地转身,望远镜指向南京城墙方向——那里正升起几柱黑烟。
“城里打起来了,”他放下望远镜,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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