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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六年,公历1927年4月6日,南京。
春天本该来了,可长江边的这座城市还笼罩在一股倒春寒里。清晨的雾气黏腻厚重,像是浸满了水的棉絮,沉甸甸地压在屋檐、树梢和每个人的心上。林远站在军需独立团的临时驻地——原金陵制造局的一座废弃仓库二楼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。茶叶是普通的炒青,水是南京城里带着土腥味的井水,泡出来的茶汤浑浊发黄。但他需要这股苦涩的味道,来压住喉咙里翻涌的燥热。
“副团长,这是上周各部队的物资领用清单。”
参谋王少尉推门进来,将一叠表格放在桌上。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黄埔三期生,算学成绩优异,被林远特意从第一军要过来的。此刻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。
林远转过身,没有立即去看那些表格:“又熬夜了?”
“昨晚对账,发现第七军和第十军的弹药领取数量对不上。”王少尉压低声音,“第七军报上来的是消耗五万发,但仓库出库记录是七万发。第十军刚好相反,报消耗三万,出库记录只有一万八。”
“中间差的两万发,去哪儿了?”
“不清楚。”王少尉的声音更低了,“我查了运输记录,负责押运的是总司令部警卫团的第三连。但我去警卫团询问,他们说那批物资根本没有经过他们的手。”
林远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像一把钝刀子刮过食道。
这是近半个月来的常态。
自从军需独立团开始试点推行新的补给制度,各种莫名其妙的“差错”就层出不穷。物资在运输途中丢失,账目对不上,仓库半夜失火,负责统计的军官突然调离……阻力来自方方面面,有明的,更多的是暗的。
“副团长,还有件事。”王少尉犹豫了一下,“今天早上,何总参谋长派人送来通知,说独立团的经费要削减三成。理由是……前线战事需要优先保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远的反应很平静,“你继续对账,注意安全。晚上不要一个人留在办公室。”
王少尉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郑重地点头:“是。”
仓库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。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北伐形势图。地图上,代表国民革命军的蓝色区域已经覆盖了半个中国,但蓝色内部,又用铅笔细线划分出了无数小块——那是各派系的实际控制区。
最刺眼的是武汉和南京之间,那条用红笔画出的虚线。
宁汉分裂。
这个在历史教科书上只有短短几行的词,如今正在变成现实。1927年3月,国民党二届三中全会在武汉召开,选举汪精卫为国民政府主席,实际与南京的蒋介石形成对峙。双方都在宣称自己是正统,都在指责对方“背叛革命”。
而夹在中间的,是成千上万像林远这样的中下层军官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林远听得出是谁。他转身时,杜聿明已经推门进来了,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远问。杜玉明的第三营驻扎在镇江,距离南京有半天的路程。
“奉调令回来。”杜玉明摘下军帽,头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,“总司令部要组建东路军前敌指挥部,我被调去当参谋处长。明天就出发去杭州。”
林远倒茶的手顿了顿:“这么急?”
“前线局势有变。”杜玉明接过茶杯,一饮而尽,“孙传芳的残部和张宗昌的直鲁联军在徐州一带集结,看样子想反扑。总座决定先发制人,东路军主攻方向调整到浙西、皖南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今晚就得走。”杜玉明放下茶杯,看着林远,“但走之前,我得提醒你一件事。南京这边,要出大事了。”
仓库里安静了几秒。
窗外的雾更浓了,浓到看不清十米外的围墙。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,沉闷而悠长,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“什么大事?”林远问。
杜玉明走到门口,确认走廊里没有人,然后关上门,还上了锁。他走回来时,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,递给林远。
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,是用铅笔写的,只有一行:
“沪上已动,宁将效之,速备。”
林远盯着这九个字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。他当然知道“沪上已动”指的是什么——三天前,也就是4月12日,蒋界石在上海发动了针对共产党和左派势力的清党行动,史称“四一二政变”。工会被解散,工人纠察队被缴械,大批共产党人和同情者被捕、被杀。
现在,这把火要烧到南京了。
“谁给你的消息?”林远的声音很平静,但握着纸条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。
“不能说。”杜玉明摇头,“但消息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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