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，公历1927年5月28日，闽西龙岩。

    雨季还在持续，雨水把院子里的红土地泡成了泥潭。林远站在团部门口，看着屋檐水像断线的珠子般滴落，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，纸张已经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软。

    电报是三天前从杭州东路军总指挥部发来的，用的是最高级别的密码。译电员王少尉译出来后，脸色白得像纸，把电文递给林远时手都在抖。

    “着龙岩先遣团团长林远，率部即刻开赴厦门，归厦门警备司令部指挥，参与地方治安肃清行动。限六月一日前抵达。蒋终正。”

    短短四十二个字，却像四十二把刀子，一字一刀扎在林远心上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这……”王少尉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林远把电报又看了一遍。每个字他都认识，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懂。所谓的“地方治安肃清行动”，就是清党行动的委婉说法。蒋介石要把他的部队调到厦门，去抓捕、镇压当地的共产党和左派分子。

    而他，三天前刚从上海回来，亲手救出了江浙区委的十个负责人。现在却要带着枪，去对准其他同志。

    “通知各营，准备开拔。”林远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让王少尉感到害怕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咱们真要去？”

    “军令如山。”林远把电报折好，放进胸前的口袋，“去准备吧。粮食带足五天的，弹药按标准基数配发。另外……让各营把多余的弹药都上缴团部，统一管理。”

    王少尉愣了一下：“上缴弹药？可万一路上有战斗……”

    “执行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王少尉走后，林远一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，但他浑然不觉。他想起在上海那个地下室，高岗说的那句话：“救命之恩，记下了。将来有机会来陕北，我请你吃羊肉泡馍。”

    如果高岗知道，他救完人转头就要去抓别的同志，会怎么想？

    但他没得选。

    部队开拔的消息很快传开了。士兵们开始打背包、擦枪、领干粮。龙岩城里的百姓也听到了风声，郑会长带着几个乡绅来送行，还送了两头猪、十袋米。

    “林团长此去厦门，定能立下大功。”郑会长话说得漂亮，但眼神里透着试探。

    “借郑会长吉言。”林远敷衍着。

    他心里清楚，这次去厦门，不是立功，是去跳火坑。不去，违抗军令，死。去了，真动手抓人杀人，良心过不去。就算做做样子，也难免被识破。

    唯一的办法，是在“做样子”上下功夫。

    出发前一晚，林远把陈大虎和赵铁柱叫到团部。这两个营长，一个油滑，一个粗野，但都是带兵的好手。

    “明天出发，有些事要跟你们交代清楚。”林远开门见山，“这次去厦门，任务特殊。上面让咱们‘肃清地方’，抓的是共产党、工会分子、学生领袖。你们怎么看？”

    陈大虎眼珠转了转：“团长，咱们当兵的，听命令办事。上面让抓谁，咱们就抓谁。”

    赵铁柱却皱起眉头：“抓共产党？我在山里当土匪的时候，听说共产党是帮穷人的。咱们这些当兵的，哪个不是穷人出身？”

    “所以问题就在这里。”林远看着他们，“咱们的兵，大多是穷苦人。让他们去抓那些为穷人说话办事的人，他们会怎么想？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我的意思是，”林远继续说，“到了厦门，一切行动听我指挥。没有我的命令，不许开枪，不许抓人，更不许伤人。明白吗？”

    “可要是上头怪罪下来……”陈大虎犹豫道。

    “怪罪下来，我顶着。”林远说，“你们只管带好兵，别的事不用操心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，但还是点头应下了。

    等他们离开，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，开始计算。全团八百二十三人，步枪五百四十七支，手枪二十三支，轻机枪六挺，子弹总数约四万发。按照标准，一次中等规模战斗的弹药消耗应该在八千到一万发左右。

    他要在账面上做出“正常消耗”的假象，但实际尽量少开枪，最好不开枪。

    这个度，很难把握。

    六月二日，部队抵达厦门。

    厦门警备司令部设在原福建水师提督衙门，是一座中西合璧的建筑。司令赵观涛是浙江奉化人，蒋界石的同乡，黄埔军校成立前就在粤军当团长，算是老资格。

    林远去报到时，赵观涛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。这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，身材微胖，穿着笔挺的将军服，但领口扣子没扣，露出里面白色的丝绸衬衣。

    “林团长，一路辛苦。”赵观涛很客气，亲自给林远倒了杯茶，“你们龙岩先遣团的名声，我可是听说了。何总参谋长特意交代，要‘重用’你。”

    “重用”两个字，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