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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六年,公历1927年5月19日,汉口。
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大弯,江面宽阔得像海。林远站在江汉关码头的栈桥上,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轮船。英国太古公司的客轮、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货轮、还有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军用运输船,各种旗帜在江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抵达汉口已经三天了。
三天前,在那个福建山区的山洞里,他最终接过了陈更递来的入党申请书。没有豪言壮语,没有长篇大论,只是说了一句:“我填。”
陈更当时笑了,那种黄埔时期常见的、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:“我就知道你会填。罗毅农同志也说了,你要是不同意,他就亲自来劝你。”
填完申请书,陈更安排他走水路——先到福州,再换船到九江,最后逆流而上到汉口。一路上用了七个不同的身份:药材商人、报社记者、返乡学生、甚至还有一次假扮成传教士。每个身份都有相应的证件和行头,显然是地下组织长期准备的。
“这些都是用命换来的经验。”陈更送他上船时说,“四一二之后,我们损失了很多人,但也学会了怎么生存。记住,从现在开始,你不再是一个人战斗。”
此刻站在汉口码头,林远能明显感觉到这座城市与南京、上海的不同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杂着亢奋与焦虑的气息——工人们在街上游行,举着“打倒新军阀蒋介石”的标语;学生们在街头演讲,痛斥“四一二反革命政变”;报童挥舞着《汉口民国日报》,头版头条是汪精卫谴责蒋介石的讲话。
这里是武汉国民政府的中心,是国民党左派和共产党的大本营。至少在表面上,国共合作还没有破裂。
“先生,要车吗?”
一个黄包车夫凑过来,四十多岁,脸上有道疤,眼神却很锐利。林远注意到,车夫右手虎口有层厚茧——那是长期握枪的人才有的。
“去江汉路,老通城饭庄。”林远说出暗号。
“好嘞,您坐稳。”
车夫拉起车,跑得又稳又快。汉口的老城区街道狭窄,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和民居。黄包车在人群中穿梭,经过工会纠察队的岗哨,经过张贴着马列主义标语的文化墙,经过正在排练革命戏剧的街头剧团。
二十分钟后,车子停在一栋三层楼高的饭庄前。饭庄生意很好,门口挂着“老通城”的金字招牌,里面传出划拳声和谈笑声。
“先生,到了。”车夫放下车把,压低声音,“进去找账房王先生,说‘榆林来的远房亲戚’。”
林远点点头,付了车钱,走进饭庄。
大堂里人声鼎沸,跑堂的端着菜盘在桌子间穿梭。林远径直走向柜台,账房先生是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头,正在拨算盘。
“王先生?”林远问。
老头抬起头,从眼镜上方打量他:“您是?”
“榆林来的远房亲戚。”
老头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摘下眼镜:“跟我来。”
他领着林远穿过大堂,从后门出去,进了一条小巷。巷子很窄,两边晾着衣服,地面湿漉漉的。走了约莫五十米,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。
老头敲了五下门,三长两短。
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。老头点点头,眼睛的主人把门完全打开。里面是个小院,院子中间有口水井,井边坐着两个正在洗衣服的妇女,看见他们进来,继续低头搓衣服,但林远能感觉到她们在用余光观察。
“进去吧。”老头指了指正屋。
林远推门进去。屋里光线很暗,窗户都用厚布帘遮着。正对门摆着一张八仙桌,桌边坐着三个人。中间那个林远认识——周宇翔。
“老师。”林远下意识地立正,想敬礼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
“林远同志,坐。”周宇翔站起来,跟他握手。他的手很温暖,握得很有力,“一路辛苦了。”
另外两个人也站起来。一个三十多岁,戴着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;另一个二十七八岁,方脸,浓眉,眼神坚定。
“介绍一下,”周宇翔指着戴眼镜的,“这是恽带英同志,你黄埔时的政治教官,还记得吧?”
“记得。”林远向恽带英点头致意。在黄埔时,恽代英教过他们政治经济学,还私下借给他《共产党宣言》看。
“这位是李利三同志,现在负责工人运动。”
李利三和林远握了握手,没说话,只是仔细打量着他。
四人坐下。周宇翔亲自倒茶,动作不紧不慢,但每个细节都很到位。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,但在这个紧张的环境里,能喝上一口热茶,已经是难得的奢侈。
“陈更同志的报告我们看过了。”周宇翔开门见山,“你在上海、厦门的表现,组织上很认可。冒着生命危险救同志,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,不容易。”
林远没说话,等着下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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