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，公历1928年5月3日，济南。

    槐花开了。

    这是林远进入济南城后的第一个印象。五月的泉城，大街小巷的槐树都开着白花，一串串垂下来，像雪，像泪。空气里本该是槐花的甜香，但现在混杂着别的东西——硝烟味、血腥味、还有粪便和尸体腐烂的恶臭。

    他站在西关一处二层楼房的屋顶，用望远镜观察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。

    济南，山东省会，七十二泉汇流之地，此时已变成人间地狱。

    三天前，北伐军第二集团军开进济南。按照二次北伐的计划，部队应该迅速北上，追击张宗昌残部，直捣京津。但蒋界11石在济南停了下来——他要在这里与日本方面谈判。

    日本在山东有特殊权益，这是1915年“二十一条”留下的毒瘤。北伐军进入山东，日本以“保护侨民”为名，派遣第六师团五千余人进驻济南，在商埠区设置路障、构筑工事。

    谈判从5月1日开始。

    5月2日，冲突发生了。几个北伐军士兵与日本巡逻队发生口角，日本人开枪，打死了两名中国士兵。事情迅速升级，双方在商埠区交火。

    到了今天，5月3日，局面已经完全失控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统计完了。”

    赵曙光顺着梯子爬上屋顶，这个年轻的副官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，是被飞溅的瓦片划的。他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，手在抖——不是害怕，是愤怒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林远没有放下望远镜。

    “咱们团现在位置：西关正觉寺街到筐市街一线，控制街区约八百米，沿街设置了十二个街垒。兵力……还剩二百八十七人，昨天还有三百五十。”

    “伤亡呢？”

    “阵亡四十三人，重伤二十人，轻伤不计。”赵曙光的声音发紧，“日本人……他们不是打仗，是屠杀。见人就杀，不管是不是军人。西门外那片居民区，整个都被烧了，里面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林远放下望远镜。镜头里，远处的商埠区浓烟滚滚，那是日本军队在纵火。近处，西关的街道上，随处可见倒伏的尸体——有穿军装的，更多的是普通百姓。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的尸体坐在街边，一动不动，像一尊雕塑。

    “平民呢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咱们防区里，大概还有三四百平民没跑出去。大多是老弱妇孺，跑不动。”赵曙光说，“日本人封锁了所有出城通道，见人就开枪。昨天下午，有一批往西门跑的，被机枪扫射，死了至少一百多。”

    林远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济南惨案。

    在另一个时空的历史里，这个事件有详细的记载：1928年5月，北伐军进入济南，日军制造事端，肆意屠杀中国军民，死亡人数超过六千，其中大部分是平民。国民政府采取妥协政策，绕道北伐，留下了“五三惨案”这个屈辱的记忆。

    现在，他就在这个历史现场。

    而且是参与者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总指挥部的命令来了。”又一个士兵爬上屋顶，递过来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，字迹潦草，显然是在极仓促的情况下写的：“各部固守现有阵地，不得向日军主动开火。等待外交谈判结果。蒋中正。”

    “固守？”赵曙光一把抓过纸条，差点撕碎，“日本人都在屠城了，还让我们不得开火？！”

    林远把纸条拿回来，仔细折好，放进口袋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命令就是命令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——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林远打断他，“但我们也没说不能保护平民。传令：第一，所有街垒上，用白灰画上红十字。第二，找些白布，做几面米字旗——英国人旗，日本人不惹英国。第三，把防区里的平民集中到正觉寺，那里殿宇坚固，可以当临时避难所。”

    赵曙光愣住了：“团长，这……有用吗？”

    “试试看。”林远说，“日本人再疯，也不敢公开攻击红十字标志和英国旗。国际舆论他们还是要顾忌的。”

    这其实是无奈之举。在另一个时空，1937年的南京，也有人试过用红十字旗保护平民，效果有限。但现在是1928年，国际秩序还没完全崩溃，也许还有用。

    “快去。”林远推了他一把，“时间不多了。”

    正觉寺是西关最大的寺庙，建于明代，有三进殿宇，一个院子。现在这里挤满了人。

    老人、妇女、孩子，还有受伤的士兵。有人蜷缩在墙角发抖，有人跪在佛前祈祷，有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哭泣。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、药味、还有绝望的味道。

    林远走进大殿时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跑过来，抱住他的腿。

    “叔叔，我妈妈……我妈妈不动了……”

    小女孩脸上脏兮兮的，眼泪冲出了两道白痕。林远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