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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七年,公历1928年6月7日,天津东南,军粮城。
热。
六月的华北平原,太阳毒辣得像要把土地烤裂。麦子已经收了,田地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,在热浪中蒸腾出泥土和秸秆的气味。林远趴在一处土坡后面,身上的灰布军装被汗水浸透,紧贴在背上。他举起望远镜,镜头里,天津城的轮廓在热霾中微微晃动。
天津,华北第一大港,五河汇流之地。城墙不高,但城外的防御工事密密麻麻——铁丝网、壕沟、碉堡,还有用沙袋垒成的机枪阵地。奉系军阀张作霖的部队在这里经营多年,把天津变成了一个刺猬。
但这些都不是林远最关注的。
他调整焦距,镜头抬高,对准了天空。
天津城上空,漂浮着三个黑点。
观测气球。
每个气球下面都吊着一个藤编的吊篮,里面有人,有望远镜,有电话线直通地面指挥部。这些气球升空高度可达千米,能把整个战场尽收眼底。北伐军的一举一动,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。
“看到了吗?”林远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三营长陈树湘。
陈树湘接过望远镜,看了几秒,骂了句湖南脏话:“他娘的,这玩意儿真讨厌。咱们白天根本不敢大规模调动,一调动就被发现,接着就是炮火覆盖。”
“昨天二团吃了亏。”林远说,“想从南运河北岸迂回,刚集结部队,奉军的炮弹就砸过来了。伤亡八十多人。”
陈树湘放下望远镜,脸色凝重:“团长,咱们就这么干等着?总指挥部的命令是三天内拿下军粮城,控制天津东南门户。可现在……”
“现在要想办法把那些眼睛弄瞎。”林远说。
两人从土坡后撤下来,回到临时团部——一座废弃的砖窑。窑洞里阴凉些,但空气不流通,闷得像蒸笼。几个参谋正在地图前讨论,看见林远进来,都立正敬礼。
“有方案了吗?”林远问。
参谋长老周摇头:“试过了。用迫击炮打,射程不够。用机枪扫,气球太高,子弹飞到那个高度早就没准头了。昨天工兵营想趁夜摸过去炸气球的系留站,结果触雷,伤了五个。”
林远走到地图前。地图上标着三个观测气球的位置:一个在天津城东南角,一个在海河东岸,一个在小王庄附近。每个气球下面都有重兵防守,系留站周围埋了地雷,架了机枪。
硬攻不行。
“气球是靠什么控制的?”林远突然问。
老周愣了一下:“氢气啊。从德国进口的氢气瓶,充一次气能用半个月。”
“不,我是说,气球为什么能停在固定位置?”
“哦,是靠系留缆。”老周说,“钢缆,拇指粗,一头拴着气球,一头固定在绞盘上。绞盘可以控制升降,也能防止气球被风吹走。”
林远眼睛亮了:“如果缆绳断了呢?”
“那气球就飘走了啊。”老周说,“可怎么断?用炮打?用刀砍?咱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。”
“不一定非要靠近。”林远走到窑洞外,抬头看着天空。
六月的华北,常有东南风。现在风就不小,吹得窑洞外的军旗猎猎作响。
“去找工兵营,”林远转身下令,“让他们准备二十个最大的氢气球——就是小孩玩的那种,集市上有卖。再找几百米最细的铁丝,要能导电的。”
“气球?铁丝?”陈树湘不解,“团长,您要干啥?”
“放风筝。”林远说。
计划很简单,但执行起来很复杂。
工兵营长老李带着人跑遍了军粮城周边的集市,买来了三十多个氢气球——最大的直径有一米多,是庙会上用来吸引小孩的。又从一个废弃的电线厂找到了几卷细铁丝,直径只有0.5毫米,但很坚韧。
“团长,东西齐了。”老李擦着汗,“可这玩意儿……真能行?”
“试试看。”林远说。
他亲自示范:把十个氢气球绑在一起,增加升力。下面系上五百米长的铁丝,铁丝末端拴一个重物——半块砖头。点燃气球下的蜡烛——氢气遇火会爆炸,这是关键。
傍晚时分,风向转为东南风。
林远选了一处隐蔽的河滩,作为放飞点。二十个这样的“风筝”准备就绪,每串气球下面都系着五百米铁丝。
“放!”
命令下达,士兵们同时松开手。气球串在风中迅速上升,带着铁丝向西北方向飘去——正是天津城的方向。
铁丝在空中被拉直,像一根根细长的银线,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。
“高度够了!”观测员报告,“气球已经升到八百米左右!”
“点火!”
另一组士兵用绑着油布的箭,点燃后射向气球。箭法好的神枪手,用步枪射击气球下的蜡烛——那是特制的长明烛,能烧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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