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，公历1928年9月12日，北平西苑。

    秋意已经很浓了。西苑军营里的老槐树开始落叶，黄色的叶子铺满了操场的泥地，被风吹起时像一群疲惫的蝴蝶。林远站在团部二楼的窗前，看着窗外的景象，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电报。

    电报是从南京总司令部发来的，措辞很正式，但意思很明确：

    “为整饬军备、缩减开支，兹决定对北伐期间扩编之各部队进行整编。原第三集团军独立旅，缩编为独立团，辖三个营。原旅长林远，改任团长。此令。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。”

    缩编。

    这个词说得客气，实际上就是削藩。北伐结束了，蒋界石坐稳了南京政府，开始着手清理那些杂牌部队。像林远这样既非黄埔嫡系、又与阎锡山走得近的部队，自然是第一批被整顿的对象。

    从旅长到团长，看似只降一级，但实际权力小了很多。独立旅原来有四个营，外加炮兵、工兵、辎重等直属部队，总兵力近三千人。缩编成团，只剩下三个步兵营，一千五百人不到。多余的部队要被分流，好的补充给嫡系部队，差的就地遣散。

    “旅长……不，团长。”参谋长周明远推门进来，脸色很难看，“何应钦派来的人到了，在楼下等着。”

    “来的是谁？”

    “一个姓吴的上校，带着十几个参谋。说是来‘协助整编’。”

    林远把电报折好，放进抽屉：“让他们等会儿。你先去通知各营，把装备清点一下。特别是从丰台军火库带来的那些，能藏的藏，不能藏的……拆。”

    “拆？”周明远一愣。

    “对，拆。”林远走到墙边，指着挂在那里的九二式步兵炮，“这种好东西，不能便宜了别人。把关键零件拆下来，分开存放。炮身可以交，但炮闩、瞄准具、驻退机这些，单独保管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们要是查出来……”

    “就说在战斗中损坏了，正在维修。”林远说，“反正现在不打仗，他们也不会细究。”

    周明远明白了。这是要尽可能地保存实力。

    “另外，”林远压低声音，“赤影队的人，全部编入三营。武器装备优先配给他们。其他营……照常整编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周明远匆匆离开。林远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，然后整理了一下军装，下楼去见南京来的人。

    楼下会议室里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军官，上校军衔，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。看见林远进来，他起身敬礼，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。

    “林团长，久仰。鄙人吴国祯，奉何总参谋长之命，前来协助贵部整编。”

    “吴上校辛苦。”林远还礼，在主位坐下，“整编方案带来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带来了。”吴国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，“按照总司令部的要求，独立旅缩编为独立团，番号改为‘陆军暂编第三十六团’，隶属第一集团军序列。原有部队，按以下方案分流……”

    他念了一串数字和番号。大意是：一营、二营保持完整，改编为三十六团一营、二营。三营拆散，人员补充给第一军的几个主力团。炮兵、工兵、辎重等直属部队，全部撤销，装备上缴。

    “人员分流，由我们负责安排。”吴国祯最后说，“装备清点，需要林团长配合。”

    林远听完，没马上表态。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，苦。

    “吴上校，”他说，“方案我看了，原则上同意。但我有个请求。”

    “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我部不少官兵是陕西籍，北伐以来，离家三年多了。现在仗打完了，他们想回家看看。我想趁这次整编的机会，组织一批人回乡探亲，顺便……招募些新兵。”

    吴国祯挑了挑眉：“招募新兵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远说，“现在部队缩编，士气低落。如果能让一些老兵回家探亲，带些新兵回来，既能稳定军心，又能补充兵员。当然，所需经费，我自己解决。”

    这个请求出乎吴国祯的意料。他本以为林远会抵触整编，会讨价还价，没想到对方这么配合，还主动提出回乡招兵。

    “这个……我需要请示何总参谋长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林远说，“但我希望尽快。陕西马上要入冬了，路不好走。”

    吴国祯出去打电话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下林远一个人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操场上正在集合的部队。士兵们站得还算整齐，但眼神里都是迷茫——不知道明天自己会被分到哪支部队，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

    二十分钟后，吴国祯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何总参谋长同意了。”他说，“但有几个条件：第一，回乡人数不能超过五百；第二，不能带走重武器；第三，三个月内必须返回；第四，招募的新兵，要经过总司令部审核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林远答应得很爽快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林团长准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