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九年，公历1930年1月15日，固市镇外废弃铁匠铺。

    炉火已经熄了三天。

    老郑蹲在冰冷的炉膛前，手里拿着半截炸裂的枪管，粗糙的手指摩挲着断口处参差不齐的金属茬子。那是三天前试制“七九短步枪”时炸膛的第三支样枪。前两支在拉栓测试时就出了问题——枪机闭锁不严，子弹推上膛后卡在弹膛半截，得用通条硬捅出来。

    “郑师傅，还是不行？”

    林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老郑没回头，只是把炸裂的枪管递过去。林远接过，对着门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看。断口内侧能看到明显的铸造缺陷——气泡、夹渣，还有几处细密的裂纹。

    “钢不行。”老郑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，“咱们用铁轨烧的钢，杂质太多，脆。打农具还行，造枪管……不够格。”

    林远没说话。他走到工作台前，台上摊着十几张图纸，都是他亲手画的：枪管毛坯图、枪机零件图、弹膛结构图……每一张都标注了精确的尺寸、公差、材料要求。图纸很专业，专业到老郑这样的老工匠都啧啧称奇。

    可图纸再专业，没有合格的钢材，没有像样的机床，一切都是纸上谈兵。

    “其他零件呢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枪托能做，用枣木，烘干了不开裂。扳机、击针这些小件，勉强能凑合。可枪管、枪机、弹膛这些核心件……”老郑摇头，“咱们这儿最大的家伙就是这盘手摇钻床，钻个孔还行，要车膛线？要热处理？没戏。”

    林远走到墙角，掀开油布。下面堆着十几支“产品”：有的枪管弯了，有的枪机卡死，有的干脆就是几块拼不起来的废铁。这就是过去一个月，固市修械所的全部成果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脚步声，陈树湘和周明远一前一后进来，两人脸上都带着忧色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”周明远先开口，“刚得到消息，耀县的孙友仁团最近调动频繁。昨天有一个营往咱们这个方向移动了二十里，现在驻扎在柳林镇。”

    “柳林镇离咱们这儿不到四十里。”陈树湘补充，“急行军半天就能到。”

    林远把手里的破枪管放下：“井岳秀动作够快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个密探被咱们枪毙，消息肯定传回去了。”周明远说，“现在井岳秀就算没有确凿证据，也会把咱们当眼中钉。孙友仁团这一动，就是警告。”

    “也是试探。”林远走到墙上挂的地图前，“看咱们的反应。如果咱们慌了，收缩防御，他就知道咱们心虚。如果咱们没反应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就会得寸进尺。”陈树湘接话。

    铁匠铺里一时沉默。只有屋外呼啸的风声，和远处教导团营地传来的操练口号声。

    良久，林远转身：“树湘，从今天起，教导团进入一级战备。每天派侦察哨到柳林镇方向，十里一哨，有任何动静立即回报。明远，你负责加固营地工事，特别是北面和东面，多挖战壕，多设鹿砦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林远顿了顿，“把咱们从丰台带来的那六门九二式步兵炮，全部组装起来，布置在营地制高点。炮弹……还有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三百二十发。”老郑回答，“咱们自己复装的三十发，加上原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太少了。”林远皱眉，“一门炮打不了几轮。复装进度还能加快吗？”

    老郑苦笑：“团长，不是我不尽力。复装子弹需要铜壳，咱们从西安兵工厂搞来的那些旧弹壳，能用的都用了。剩下的要么变形太严重，要么锈穿了底。现在……”

    他走到另一个角落，掀开另一块油布。下面堆着几十个奇形怪状的“子弹”——有用竹筒当弹壳的，有用铁皮卷的，还有用陶土烧的。这都是过去半个月，为了解决铜壳短缺问题做的试验品。

    “竹壳的，打出去就碎，根本没精度。铁皮的，容易卡壳，还容易炸膛。陶土的……更别提了。”老郑拿起一个竹壳子弹，“就这玩意儿，昨天试了三发，两发没出膛就炸了，还有一发飞出去不到五十米就掉地上。”

    林远接过那个竹壳子弹。竹子被削得很薄，里面灌了黑火药，弹头是用生铁车的小圆球。简陋到可笑，但在没有铜的时代，这已经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。

    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他把子弹扔回筐里，“咱们需要正规的机床，需要合格的钢材，需要稳定的铜料来源。否则别说对抗井岳秀，就是维持现有的装备都难。”

    “可上哪儿弄这些？”陈树湘问，“机床那种大家伙，有钱都买不到。铜料更是军管物资，市面上根本见不着。”

    林远走到工作台前，打开抽屉，从里面拿出一个油布包。打开，是那张杨虎城给的空白委任状——西安兵工厂的。

    “也许，”他看着委任状上鲜红的公章，“该用这张牌了。”

    三天后，西安兵工厂大门外。

    林远穿着一身半旧的灰色中山装，戴着圆框眼镜，手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