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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如墨,渭北高原的四月天,后半夜依然刮着刀子似的冷风。
固市镇外十里,一处被当地人称作“野狐沟”的荒僻山坳里,十几孔新挖的窑洞隐在枯败的酸枣丛后。最大的那孔窑洞深处,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灭,在土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接着是金属零件哗啦散落的声音。
窑洞里站着七八个人,围着一张用门板搭成的粗糙工作台。台上散落着钳子、锉刀、几枚黄澄澄的子弹壳,还有一把刚刚炸开、枪管扭曲的七九步枪。
硝烟混着焦糊味在窑洞里弥漫。
林远伸手从工作台上捡起一块炸裂的弹壳碎片。碎片边缘锋利,内壁能看到明显的纵向裂纹。他的手指摩挲着那片铜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第三把了。”
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脸庞黑红,右手缺了两根手指——那是半个月前试制手榴弹时炸的。大家都叫他老羊,榆林马帮的旧人,如今是这支被称为“渭北流动修械所”的负责人。
老羊用左手抓起那把炸坏的枪,凑到油灯下仔细看了看枪膛,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还是铜的问题。咱们用铁皮卷的弹壳,受不住发射药那一下子。枪膛里全是划痕,再打几发,非炸膛不可。”
窑洞里一片沉寂。
只有角落里炉火燃烧的噼啪声,以及沟外呼啸的风。
林远把弹壳碎片轻轻放回台面。碎片与木板碰撞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一声。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窑洞里每一张脸。刘志丹站在门边,眉头紧锁,双手抱在胸前。几个从西安兵工厂“请”来的老师傅蹲在墙角,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。还有两个年轻学徒,都是本地农家孩子,眼睛里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——刚才试枪时,他们就在三米外看着。
“铜……”
林远重复了这个字。
这个字在过去半个月里,已经成了这孔窑洞、这支队伍,乃至整个渭北教导团最沉重的心病。
十天前,他们用从西安骗来的那台旧机床,加上自己土造的工具,终于造出了第一批“渭北造”七九短步枪。枪管用的是拆火车轨道的钢材,枪托是山里的核桃木,撞针、弹簧这些精细零件,是老羊带着人一点一点手工磨出来的。
枪造出来了,子弹却卡住了。
没有铜。
陕北大旱三年,赤地千里。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,哪里还有铜器可收?镇上几个地主家倒是有些铜钱、铜香炉,但搜刮来的那点东西,熔了也凑不出几十斤。西安城里倒是有,可那是杨虎城的地盘,去那里买铜,跟自投罗网没什么区别。
没有铜,就造不出合格的弹壳。
没有弹壳,枪就是烧火棍。
“林先生,”刘志丹走到工作台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杨虎城给的番号虽然挂着,可军饷、弹药一概不管。咱们现在四百多号人,手里能用的子弹不到两千发。真要是井岳秀的兵打过来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。
林远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的却不是眼前的困境,而是穿越前在军事博物馆里见过的画面——玻璃展柜里,那些红褐色、带着锈迹的子弹壳,标签上写着“陕甘宁边区自制”。还有纪录片里老军工的回忆:“最难的时候,我们用竹子做弹壳,用铁片做底火……”
竹子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“老羊,咱们试过竹子吗?”
“试过。”老羊摇头,“竹筒倒是能塞进去,可烧一次就炭化了,第二发根本装不进去。而且气密性太差,打出去没准头,十米外就不知道飞哪儿去了。”
“那……用铁壳,但是里面衬一层铜?”
“铜从哪儿来?”老羊苦笑,“哪怕只是薄薄一层衬里,咱们现在这点家底,也就能衬百八十发子弹。四百条枪,一人分不到三发。”
窑洞里又陷入沉默。
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,光线暗了暗。有人往灯盏里添了点油,是用野核桃榨的,烟大,光昏,满窑洞都是呛人的味道。
林远走到窑洞门口,推开那扇用树枝编成的破门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。
门外是漆黑的山沟。远处有哨兵巡逻的火把光,在夜色里像漂浮的萤火。更远处,陕北高原层叠的土梁在星空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。
这片土地贫瘠、干旱,却埋着他们活下去、战斗下去的希望。
他知道哪里有铜。
不仅知道,而且记得很清楚——穿越前读过的陕甘宁边区军工史里,白纸黑字地写着:1930年代初,边区最早的铜料来源之一,就是宜君铜矿。
宜君,在耀州以北,距离固市一百二十里。
矿是晚清时开的,民国后几经易手,现在名义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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