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固市镇外的打谷场上,六月初的太阳已经毒得能晒脱皮。
三十几辆独轮车、板车排成长龙,车上盖着破草席,但草席缝隙里露出的暗红色金属光泽,在阳光下依然晃眼。汗流浃背的汉子们两人一组,喊着号子,把车上的铜锭一块块卸下来,抬进谷场北侧那座新搭的棚子里。
“第一百二十七块……一百二十八……”
老羊蹲在棚子门口,左手握着根炭笔,在一块破木板上划着正字。每抬进去五块铜锭,他就添上一笔。右手缺了两根手指的位置已经结了黑痂,但丝毫不影响他记账的专注。
刘志丹从镇子里快步走出来,草帽檐压得很低。他走到棚子边,看了眼堆成小山的铜锭,又看了看老羊木板上密密麻麻的正字。
“多少了?”刘志丹问。
“三百零九块。”老羊头也不抬,“按每块五十斤算,一万五千四百五十斤。宜君矿上能搬的,全在这儿了。”
刘志丹蹲下身,从草席下抽出一块铜锭。
沉甸甸的,边缘还带着矿洞里特有的潮湿土腥味。暗红色的表面有些氧化发黑,但用指甲刮一刮,就能露出底下黄澄澄的本色。
这是子弹的原料。
是枪能打响的保证。
是一个月前他们还在窑洞里对着炸膛的步枪发愁时,想都不敢想的财富。
“林先生呢?”刘志丹把铜锭放回去。
“在里头。”老羊用炭笔朝棚子深处指了指,“跟那几个西安来的老师傅商量,怎么把这玩意儿变成弹壳。”
刘志丹点点头,正要往里走,老羊忽然压低声音叫住他。
“刘兄。”
“嗯?”
老羊抬起头,黑红的脸膛上神色有些凝重:“宜君那边的事儿,传出去了。”
刘志丹脚步一顿。
“昨天我去镇上买硫磺,听杂货铺的伙计说,耀州城里的保安团这两天在到处打听,问有没有见过穿灰军装、操外地口音的人。”老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还说……省里可能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陕北有支队伍,不是土匪,不是散兵,是正儿八经的‘叛军’。”老羊说,“有枪,有炮,还敢炸铜矿。”
刘志丹沉默了几秒。
风从打谷场上刮过,卷起干燥的黄土,扑在人脸上像细沙一样疼。
“该来的总会来。”他最后说,语气很平静,“从咱们在固市立旗那天起,就没指望能永远藏着。”
他转身走进棚子。
棚子很深,用木柱和茅草搭成,顶上开了几处天窗,光线从上面落下来,形成几道光柱。光柱里,灰尘在缓慢地飞舞。
林远站在一张用门板临时拼成的工作台前。
台上摊着一张巨大的牛皮纸,纸上用炭笔画着复杂的图形——那是子弹弹壳的剖面图,标着尺寸、厚度、锥度。林远手里拿着一截铜管,正对着图纸比划。
三个老师傅围在他身边。
最年长的姓陈,五十多岁,在西安兵工厂干了二十年,是造枪的行家。另外两个一个姓吴,一个姓郑,都是他的徒弟。
“……弹壳最难的不是成型,是底火槽和退壳沟。”陈师傅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几个位置,“咱们用冲压机,一次成型弹壳筒身可以,但底火槽得二次加工。还有,铜料得先退火,太硬了冲压时容易裂。”
“退火温度呢?”林远问。
“看铜的纯度。”陈师傅从林远手里接过那截铜管,对着天窗的光看了看,“宜君这铜含杂质不少,我估摸着,得烧到六百度左右,然后慢慢冷却。要是烧过头了,铜就太软,撑不住发射药的压力。”
林远点点头,在图纸边上记了几笔。
他的字很特别——横平竖直,结构简单,有些字甚至缺笔少画。陈师傅第一次见他写字时,愣了半天,说这字“怪”,但又“清楚”。后来才知道,这是林远自己“简化”过的写法,说是为了“提高记录效率”。
“林先生,”刘志丹走过来,“外头的铜锭快卸完了。”
“好。”林远抬起头,“陈师傅,你们先按这个思路准备。冲压机用水力驱动,我去看过镇子西头那条河,水流够急,搭个水车应该能带动。”
“成。”陈师傅应道,“不过林先生,有句话我得说前头——咱们这修械所,现在又是造枪又是造子弹,还得偷偷摸摸的。人手不够,材料也不全。真要开足马力干,一个月能出五千发子弹顶天了。”
“五千发不够。”林远说得很直接,“教导团现在四百多人,一人十发都分不到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先解决有无问题。”林远放下炭笔,“五千发是少,但总比没有强。有了这五千发,咱们就能去打下一场仗,抢下一批材料,招下一批人手。”
陈师傅不说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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