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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底的渭北,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。
固市镇外的打谷场上,那堆积如山的粮垛矮下去了大半。几十万斤粮食,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一样,流进了渭北十三县成千上万农户的锅里、碗里、肚子里。饿得浮肿的脸开始有了血色,枯槁的眼神重新亮起光,连孩子们的哭闹声,都从有气无力的哼唧,变回了带着劲儿的嚎啕。
可林远站在关帝庙的台阶上,望着镇子外头那几条被晒得发白的土路,眉头却锁得越来越紧。
“不对劲。”他低声说。
站在他身边的刘志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路上没什么人,只有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。“怎么了?”
“太静了。”林远说。
确实太静了。
自从教导团“借粮”分粮之后,渭北这十几个县的百姓,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救星。每天都有从几十里外赶来道谢的,有拖家带口想参军的,有偷偷送来野菜、鸡蛋甚至家里唯一一只下蛋母鸡的。
可这几天,人突然少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减少,是断崖式的。昨天还有十几拨人从淳化、耀州方向过来,今天一上午,固市镇外那条路上,一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老赵。”林远转身朝庙里喊。
赵振华正趴在供桌上整理各地送来的“借粮”清单——说是借,其实谁都知道还不上。他闻声抬起头,眼镜滑到鼻尖:“林先生?”
“派人出去看看。”林远说,“三原、耀州、淳化,每个方向都派。不要大张旗鼓,两个人一组,扮成走亲戚的农民。去看看,到底出了什么事。”
赵振华应了声,放下笔匆匆出去了。
刘志丹走到林远身边,压低声音:“你担心……地主们反扑?”
“不是担心。”林远望着远处地平线上那团越积越厚的乌云,“是一定。”
他转身走进庙里,从供桌下拖出个木箱。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各地送来的密报——有些是派出去的侦察员写的,有些是投奔过来的农民口述、赵振华记录的。
文字歪歪扭扭,但意思很清楚:
“三原县王家庄,王百万从西安回来了,带着几十个穿黑衣服的保镖……”
“耀州李家屯,地主李扒皮把在外头当兵的儿子叫回来了,拉了三十多人的护院队,配了快枪……”
“淳化县保安团这几天操练得特别勤,还从西安运来了两箱子弹药……”
一条条,一件件。
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“他们不会坐视咱们把粮食分完的。”林远合上木箱,“更不会坐视咱们在渭北站稳脚跟。断了他们的粮,就是断了他们的根。断了根,他们就会拼命。”
话音未落,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是老羊。
他跑得满头大汗,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攥着一封信,信纸皱巴巴的,边缘还沾着暗红色的东西——像血。
“林先生!”老羊喘着粗气,把信递过来,“三原……三原出事了!”
信是三原县北一个叫“枣林坡”的村子送来的。
送信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孩子,腿上中了一枪,用破布草草包扎着,血已经渗出来,把裤子染红了一大片。他是被同伴用独轮车推着,走了整整一夜,才赶到固市的。
信上的字是用木炭写的,歪歪扭扭,很多错别字,但意思明白:
“林先生,救命。王百万带着保安团围了村子,要我们把分到的粮食交回去,还要抓带头‘抢粮’的人。我们不交,他们就开枪,打死了栓柱叔。我们现在躲在村后崖窑里,枪不多,撑不了多久。求您救救枣林坡。”
落款是“枣林坡农会”。
“农会……”林远盯着这两个字。
他记得这个村子。半个月前分粮的时候,枣林坡来了三十几户人,领走了两千多斤小麦。当时有个黑脸汉子,叫李老栓的,带头给教导团磕头。林远扶他起来,说了句“粮食不是白给的,你们得组织起来,自己保卫自己”。
没想到,他们真的组织起来了。
还起了名字,叫“农会”。
“保安团去了多少人?”林远问那个送信的孩子。
孩子嘴唇干裂,声音嘶哑:“五、五十多个……有快枪,还有……还有一挺机关枪,架在村口碾盘上。”
“王百万呢?”
“在、在……他坐在轿子里,在村外土坡上看着。”
林远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画面:五十多个保安团,一挺机枪,围着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、只有几杆土枪的村子。村民躲在崖窑里——那是陕北特有的、在土崖上挖出来的避难所,易守难攻,但没粮没水,撑不了几天。
“林兄,”刘志丹沉声道,“我带一个连去。”
“来不及。”林远睁开眼,“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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