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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九年,正月十七。
黄龙山的雪还没化干净,背阴处的沟壑里,积雪能埋到大腿根。四百多人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,在崎岖的山路上蜿蜒前行。每个人脸上都挂着霜,呼出的白气在眉毛、胡茬上凝成冰碴子。
林远走在队伍中间,肩上扛着一挺拆开的马克沁重机枪的枪身——三十多斤的铁疙瘩,压得肩膀生疼。但他没让给旁人,因为这支队伍里,扛着更重东西的人太多了。
老羊走在前面,背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,里面是从固市修械所拆下来的那台旧机床的核心部件。箱子用麻绳捆在他背上,每走一步,绳子就勒进棉袄更深一分。他缺了两根手指的右手死死抓着胸前的绳结,左手拄着一根探路的木棍。
刘志丹在队伍最前头探路。他是陕北本地人,对黄龙山一带还算熟悉。可这趟进山的路,连他都没走过——照金那地方,太偏了,偏到连土匪都不愿意在那儿安营。
“歇会儿!”刘志丹举起拳头。
队伍缓缓停下。没有命令,所有人都自觉地靠在路边岩石或树根上,尽量节省体力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。
林远放下机枪,走到一块突起的岩石上,举起望远镜。
镜头里,来时的路蜿蜒消失在层层山峦之后。更远处,渭北平原像一块灰黄色的毯子,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铺展开来。那里有他们刚刚撤离的三原、耀州、淳化,有那些分到粮食又被迫藏起来的农民,有刚刚燃起就被扑灭的苏维埃火种。
“看不着了。”刘志丹走过来,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。壶里是烧开后放凉的雪水,喝一口,冰得牙疼。
“本来也看不了几天。”林远放下望远镜,“赵寿山的三个团,这会儿应该已经进驻渭北各县城了。等他们发现咱们跑了,肯定会追。”
“追不进山。”刘志丹很肯定,“黄龙山往里,路越来越难走,大部队根本展不开。他们最多追到山边,就得停。”
林远点点头。这也是他选择照金的原因——绝佳的天然屏障。
可屏障的另一面,是极度的闭塞和贫瘠。
照金那地方,他只在后世的地图上看过标注,知道是陕甘边根据地的早期摇篮之一。但具体什么样,山有多高,沟有多深,有没有水源,能不能种粮……全是未知数。
“还有多远?”他问。
刘志丹抬头看了看天色:“按现在的速度,至少还得走两天。而且最后一段路特别险,得攀一段悬崖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队伍已经走了七天。从渭北平原撤出来时,他们带了能带的所有粮食,但四百多人,一天就要消耗近千斤。现在粮袋已经瘪下去大半,照金那边如果找不到补给……
“林先生!”队伍后头突然传来压低的喊声。
是栓子。
他连滚带爬地从后面跑过来,脸上带着紧张:“后头……后头有动静!”
所有人瞬间抓起枪。
林远和刘志丹对视一眼,同时朝队伍尾部跑去。
后队隐蔽在一片乱石坡后。几个战士趴在石头缝里,枪口指着山下。林远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——
大约三里外的山谷里,一队人马正在移动。
人不多,二三十个。但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军装,是杨虎城十七路军的样式。他们牵着马,马上驮着东西,正沿着山谷往这个方向搜索。
“侦察队。”刘志丹低声道,“赵寿山派出来找咱们的。”
“这么快?”林远皱眉。他们进山已经七天,路线也尽量选了隐秘的小道,没想到还是被咬住了。
“黄龙山就这几条能走的路,他们分几队撒出来找,迟早能碰上。”刘志丹盯着那队人马,“好在人不多,咱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山谷里突然传来狗叫声。
“他娘的,还带了狗!”老羊骂了一句。
这下麻烦了。人脚印可以掩盖,气味却很难完全消除。尤其这四百多人走过,留下的气味痕迹足够猎犬追踪。
山谷里的敌军显然听到了狗叫的示警,队伍停了下来。几个士兵开始朝山上张望,还有人举起了望远镜。
“不能让他们发现。”林远迅速做出判断,“如果他们确定咱们的位置,回去报信,赵寿山的大部队就可能压过来。咱们现在这状态,打不了硬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远目光扫过周围地形。乱石坡往下,是一片陡峭的悬崖,悬崖底下就是那条山谷。悬崖中间有条裂缝,勉强能算是一条路,但极其险峻。
“栓子,”他转头,“你带一个班,从右边那片林子绕下去,在他们后头制造动静。不用打,就弄出响声,吸引他们注意力。”
“是!”
“老羊,你带机枪组,到左边那个石堆后头埋伏。如果他们往这边搜索,就开火压制,但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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