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先生，这些人刚来，不懂咱们的规矩，我正跟他们讲……”

    “讲个屁！”愣头青打断他，“规矩规矩，你们教导团规矩大，我们游击队不兴这套！咱们在横山，谁枪杆子硬谁说话！”

    林远看向那个愣头青。

    二十出头，黑脸，粗眉，眼神里带着野性。身上棉袄破了好几个洞，露出发黑的棉絮，但腰杆挺得笔直，手里紧紧攥着一杆老套筒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王铁锤！”愣头青大声道，“横山游击队第三小队队长！”

    “当过兵？”

    “没当过！但杀过三个白狗子，两个地主老财！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觉得，你能打，就该先吃？”

    “那当然！”王铁锤理直气壮，“出力多的吃得多，天经地义！”

    林远点点头，没批评他，反而问：“你们游击队以前怎么分饭？”

    “抢啊！”王铁锤说，“煮好了，一窝蜂上去抢，谁手快谁吃得多！慢了就饿着！”

    “伤员呢？”

    “伤员？”王铁锤愣了一下，“伤员……抢不动，就饿着呗。等好了再吃回来。”

    周围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老战士们脸上露出愤怒，新来的游击队员里，有些人低下了头，有些人却觉得理所当然——他们以前就是这么过来的。

    林远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他走到那口大锅前。锅里还剩半锅野菜糊糊，已经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。

    “老羊，”他说，“把所有人都叫过来。能动的都来。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去，不到一炷香时间，营地中央的空地上，黑压压站满了人。九百多人，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——左边是教导团的老战士，军容相对整齐；右边是新来的游击队员，衣衫褴褛，队形松散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林远，不知道他要干什么。

    林远站到一口倒扣的箩筐上，目光扫过全场。

    “今天早上，因为一口饭，咱们自己人差点打起来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，“有人说，伤员不该先吃，因为伤员不能打仗。有人说，能打的该多吃，因为要出力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“这些话，听起来有道理。可是我要问——如果今天受伤的是你，是你的兄弟，是你的亲人，你希不希望有人把第一口饭留给你？”

    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再问——如果打仗的时候，你受伤倒下了，你是希望战友们继续冲锋，还是希望他们停下来先救你？”

    还是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但很多人的眼神开始变化。

    林远跳下箩筐，走到王铁锤面前，盯着他的眼睛：“王铁锤，你说你杀过三个白狗子，两个地主老财。我问你——你杀他们的时候，是一个人单枪匹马杀的吗？”

    王铁锤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林远替他回答，“是兄弟们一起上的。有人吸引火力，有人侧翼包抄，有人正面强攻。也许最后扣扳机的是你，但没有其他兄弟，你一个人能杀五个？”

    王铁锤低下头。

    “一支军队，不是一群土匪。”林远转身，面向所有人，“土匪抢了东西，谁狠谁多拿。但军队不是——军队要有纪律，要有规矩，要讲团结。今天你受伤了，大家照顾你；明天他受伤了，大家照顾他。只有这样，打仗的时候，你才敢把后背交给战友，才敢冲锋的时候不回头看！”

    他走到那口大锅前，拿起勺子，舀起一勺野菜糊糊。

    糊糊已经冰凉，但他举得很高。

    “从今天起，在咱们的队伍里，吃饭的规矩只有一条：伤员优先，病号优先，哨兵优先。其他人，按顺序来。谁要是觉得不公平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新来的游击队员。

    “可以走。我不拦着。但留下来，就得守这个规矩。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把那勺糊糊倒进一个空碗，递给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伤员。

    伤员愣住了，手有些抖。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林远说，“你是为咱们队伍受的伤，这口饭，该你先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