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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年,九月初七。
延安南三十里铺的老君庙里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——是汗味、血腥味、草药味,还有一种更刺鼻的、类似于腐烂海带的味道。
那是伤口化脓的气味。
医院窑洞里,周秀英正用盐水给一个伤员清洗伤口。说是盐水,其实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。纱布蘸着微温的液体擦过皮肉翻卷的创面,伤员疼得浑身发抖,牙关咬得咯咯响,却没哼一声。
“秀英姐……”伤员是个十七岁的小战士,叫三娃,大腿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,“这盐水……咋不咸啊?”
周秀英手顿了顿,没抬头:“省着用呢。”
“省给更重的伤员吧。”三娃说,“我这儿……擦擦就行了。”
周秀英没说话,只是更小心地清洗。等包扎完,她端着那碗已经泛着淡红色的盐水走出窑洞,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,才把碗里所剩无几的盐水倒进一个瓦罐——这点盐水还要反复用,直到完全失去消毒作用。
盐,快没了。
从照金带出来的那点盐,经过延安破围这一战,伤员激增,已经消耗殆尽。现在医院用的“盐”,是从附近村庄收来的土盐——把盐碱地的土挖出来,用水浸泡过滤,再熬煮结晶。这种土盐杂质多,苦,涩,还带着土腥味,消毒效果差得可怜。
可就连这种土盐,也不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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指挥所窑洞里,气氛比医院更压抑。
林远、刘志丹、赵振华围坐在破木桌旁,桌上摊着一份简陋的甘肃地图。地图是手绘的,线条歪歪扭扭,但关键位置标得很清楚:合水、曲子、环县,三个县城像三颗钉子,钉在陕甘交界处。
“井岳秀在延安吃了亏,暂时不敢动。”刘志丹指着地图,“但他把北面封锁得更严了。咱们想往陕北腹地发展,难。”
“东面是黄河,过去就是山西,阎锡山的地盘。”赵振华推了推眼镜,“西面……就是这儿,甘肃走廊。”
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向西滑动,划过黄土地,划过干涸的河床,最后停在标着“盐池”两个字的地方。
“这里有盐。”他说。
刘志丹和赵振华同时抬起头。
“定边盐池。”林远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画了个圈,“民国初年就开采,产量不小。控制盐池的,是马鸿宾的部队——一个骑兵团,五百多人。”
“马家军……”刘志丹眉头紧锁,“这帮回回骑兵,比井岳秀的兵难打。他们马快,枪准,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凶。”
甘肃马家军,在这个时代是令人生畏的存在。他们世居西北,善于骑射,作风彪悍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控制着西北的盐道、马道、商道,是地头蛇中的地头蛇。
“再难打也得打。”林远的声音很平静,“咱们缺盐,伤员在感染。咱们缺马,在山里机动太慢。而盐和马,甘肃走廊都有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窑洞门口,望着外面萧瑟的秋色。
九月的陕北,草开始黄了,树叶开始落了。再过一个月,第一场雪就会下来。到时候,山区封冻,行军更困难,伤员更难熬。
“必须在入冬前解决盐的问题。”林远转过身,“西进,打甘肃走廊。目标两个:第一,夺盐池,解决根据地的盐荒。第二,夺马匹,建立咱们自己的骑兵。”
刘志丹和赵振华对视一眼。
“打哪儿?”刘志丹问。
林远回到桌前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个点:“合水、曲子、环县。这三个县,都在甘肃走廊东段,是马鸿宾防区的边缘。守军不多,每个县最多一个连,而且以步兵为主。咱们集中主力,速战速决,打完就走,不纠缠。”
“那马鸿宾的骑兵团……”
“肯定会来。”林远说,“所以咱们的动作要快。打下第一个县城,就抢盐、抢马。骑兵团来了,咱们就用步兵打骑兵的战术对付他。”
“步兵打骑兵?”赵振华不解,“骑兵冲起来,步兵怎么挡?”
林远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翻到某一页,推到两人面前。
本子上画着简单的阵型图:三个步兵连呈“品”字形部署,每个连的正面都架着机枪,三个连的火力可以交叉覆盖。图旁边有注释:“品字阵,集火射击。骑兵冲锋时,放近到两百米内,三面同时开火,形成交叉火力网。骑兵速度越快,伤亡越大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刘志丹盯着图。
“我在黄埔时,研究过蒙古骑兵的战术。”林远半真半假地说,“骑兵的优势是速度、冲击力。但劣势也很明显——目标大,转向慢,一旦冲锋路线被封锁,就是活靶子。咱们用‘品字阵’,把机枪火力集中,专打骑兵冲锋的前锋。只要打掉前锋,后面的骑兵就会乱。”
赵振华还是担心:“可咱们的机枪不多,子弹也……”
“所以只能打一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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