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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一年,六月廿三。
定边盐池北岸,一处新挖的窑洞深处,空气里弥漫着松木、机油和某种焦糊的金属气味。三盏马灯挂在土壁上,火苗被刻意调到最小,只在桌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桌上摊开的不是地图,不是文件,而是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零件:漆包线绕成的线圈、亮晶晶的电容器、黑色的电阻、还有那四个刚从天津运来、此刻被棉絮小心翼翼包裹着的玻璃电子管。
陈师傅的手在发抖。
不是累,是紧张。这个在西安兵工厂干了二十年、闭着眼睛都能拆装枪械的老工人,此刻面对这些精密脆弱的电子器件,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手里捏着一把自制的烙铁——铁头烧红,木柄缠着布隔热,尖端沾着一点锡块熔成的焊锡。
“军长,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这……这东西太精细了。我这手粗,万一焊坏了……”
林远站在桌边,就着灯光看着摊开的接线图。图纸是天津那边随电子管一起寄来的,全英文,但他看得懂——穿越前在部队学过无线电基础,虽然型号老掉牙,但原理相通。
“别怕。”他声音很平静,“我怎么说,你怎么做。先焊电源部分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一个位置:“这里,6伏输入端。把蓄电池的正极线焊在这个接点上,记住,线头要先刮掉漆皮。”
陈师傅深吸一口气,用镊子夹起一根红色电线,在烙铁上沾了点焊锡,手稳得像焊枪管一样,轻轻点在那个铜质接点上。
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青烟冒起,焊点形成,光滑圆润。
“好。”林远点头,“负极接这里。”
窑洞里只有烙铁接触的滋滋声,还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。刘志丹、赵振华、马青等人都站在洞口,屏息看着,没人敢出声打扰。就连平时最闹腾的王铁锤,此刻也老老实实蹲在门口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这台5瓦手摇发电机野战电台的组装,已经进行了整整两天。
第一天是机械部分。手摇发电机是从缴获的敌军物资里翻出来的,原本配给大功率电台用,输出有12伏,需要改装降压。陈师傅用铜丝绕制了一个简易的变压器,虽然效率不高,但勉强能把电压降到电台需要的6伏。
第二天是电路部分。最难的是调谐线圈——需要用漆包线在硬纸筒上绕出精确的圈数,圈与圈之间不能短路,还要抽头做波段切换。林远亲自上手,用游标卡尺量着间距,一圈一圈地绕,绕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现在是第三天,最后的组装。
“低频放大管,RCA-210,插在左边第一个槽。”林远拿起一个电子管,手指捏着玻璃泡上部,避开金属脚,轻轻插入对应的陶瓷管座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管脚接触到位。
“高频振荡管,第二个槽。”
“检波管,第三个。”
“功率放大管,第四个。”
四个电子管全部插好,在昏黄的灯光下,玻璃泡泛着琥珀色的光泽,里面的灯丝、栅极隐约可见,像某种沉睡的精密生物。
林远开始连接天线。天线是用缴获的电话线改的,铜芯,绝缘皮完好。他在窑洞外立了一根十米高的竹竿,把天线拉到杆顶,另一端引入窑洞,接在电台的天线接线柱上。
地线更简单——一根铜棍砸进潮湿的土里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林直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,“陈师傅,检查所有焊点,确保没有虚焊、短路。”
陈师傅拿起放大镜——是从老花镜上拆下来的镜片,用铁丝做了个柄。他凑到电台板子前,一寸一寸地检查。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桌面上,他浑然不觉。
刘志丹终于忍不住,小声问:“林兄,这玩意儿……真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?”
“不是说话,是发电报。”林远纠正他,“用电波传送信号,对方用收报机接收,翻译成文字。”
“那……咱们要跟谁说话?”
“跟中央。”林远声音很轻,“跟上海中央局,跟南方的红军,跟所有革命的同志。”
窑洞里一片寂静。
所有人都明白这话的分量。红二十六军在陕北苦战两年多,像没娘的孩子,全靠自己摸索。虽然有陕北特委指导,但特委也跟中央联系困难。如果能直接跟中央通上电,那就意味着——他们不再是孤军。
“检查完了。”陈师傅放下放大镜,声音沙哑,“所有焊点都牢靠,没有短路。”
林远点点头。他走到电台前,手放在那个黄铜手摇柄上。
“准备开机。”
手摇柄转动起来,发出“嘎吱嘎吱”的轻响。
陈师傅摇得很慢,很稳。手摇发电机通过皮带带动转子旋转,切割磁力线产生电流。仪表盘上,电压表的指针颤巍巍地抬起来,指向6伏刻度。
林远打开电源开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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