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二年，七月初九。

    横山阵地像一根楔子，死死钉在定边盐池通往延安的要道上。这座土山不高，但位置险要，东面是悬崖，西面是缓坡，南北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通山顶。三个月前红军拿下这里后，林远就命令修筑工事：山顶挖了环形战壕，战壕前布置了两道铁丝网，关键位置用装满土的麻袋垒成机枪掩体，山腰还埋了不少地雷。

    驻守的是红二十六军第一团三营，营长是王铁锤。这个曾经的愣头青，经过两年多的战火洗礼，已经成长为一个合格的指挥员。此刻他趴在战壕前沿，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动静。

    山下五里外的平川上，尘土飞扬。不是骑兵奔驰扬起的轻尘，是沉重车辆碾过土路卷起的黄龙。望远镜里，王铁锤看到了一辆辆卡车——这在陕北极其罕见，接着看到了卡车后面牵引的钢铁怪物：炮管又粗又长，轮子比人还高，需要用骡马和士兵一起拖拽才能前进。

    山炮。

    而且是105毫米口径的山炮，王铁锤在国民党军的装备图册上见过。这种炮能把十公斤重的炮弹打出七八公里远，一炮下来，能炸出直径三丈的深坑。

    “他娘的……”王铁锤放下望远镜，脸色发白，“把炮都拉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营长，”趴在旁边的通讯员声音发抖，“咱们……咱们能守住吗？”

    王铁锤没回答。他回头看了看自己的阵地：三百多个战士，三挺捷克式轻机枪，一挺马克沁重机枪，还有两门自制的松树炮。弹药还算充足，每人有三十发子弹，手榴弹每人两颗。

    可这些，在105山炮面前，像纸糊的一样。

    “去，”他对通讯员说，“给军部发电报。就说横山阵地发现敌炮兵营，至少六门105山炮。请求指示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

    通讯员猫着腰跑向山顶的电台掩体——那里有台5瓦手摇电台，是两个月前刚配发给营级单位的。

    王铁锤重新趴回战壕，死死盯着山下。

    敌人正在构筑炮兵阵地。六门山炮一字排开，炮口缓缓抬起，指向横山。炮兵们忙碌着：卸炮弹，测距，调整射角。动作熟练，显然是正规军。

    不是马鸿逵的兵。马家军骑兵厉害，但炮兵不行。这支部队，来自更远的地方——可能是西安，甚至可能是南京。

    林远的判断是对的。

    控制定边盐池，年入八万银元，红军已经成了蒋介石的眼中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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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同一时间，定边盐池指挥所。

    林远盯着刚刚收到的电报，眉头紧锁。刘志丹、赵振华、马青都围在桌边，气氛凝重。

    “105山炮……”刘志丹声音发涩，“这种炮，咱们拿什么挡？”

    “什么都挡不住。”林远实话实说，“一炮下来，战壕都得掀翻。王铁锤他们要是硬守，就是送死。”

    “可横山不能丢。”赵振华急切地说，“丢了横山，定边盐池就直接暴露在敌人炮火下。盐池要是丢了，咱们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，但所有人都明白。

    盐池是红二十六军的命脉。每月九千银元的盐税，支撑着全军给养、军工生产、药品采购。丢了盐池，红军就会被打回原形，重新回到缺粮少弹、伤员等死的境地。

    “电报告诉王铁锤，”林远迅速做出决定，“放弃固守，撤出阵地。但要撤得有章法——先用地雷、炸药制造假阵地，吸引敌人炮火。主力撤到后山，等敌人炮击结束、步兵冲锋时，打一个反突击，然后立刻脱离接触，向南梁方向撤退。”

    “反突击？”马青质疑，“敌人有炮火支援，咱们反突击不是往炮口上撞？”

    “所以时间要掐准。”林远走到地图前，“敌人炮击结束后，步兵冲锋前，有大约十分钟的空档。炮火要延伸，要调整，这时候炮兵打不到前沿。咱们就利用这十分钟，猛冲一下，打乱敌人进攻节奏，然后立刻撤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：“另外，在撤退路线上埋设地雷，用空城计——阵地上留几个草人，挂上破军装，让敌人以为咱们还在。等他们小心翼翼地摸上来，发现是空的，再想追时，地雷又炸了。这样能迟滞敌人至少半天。”

    刘志丹看着地图上横山到南梁的路线，那是一片更深的山区：“撤到南梁后呢？”

    “化整为零。”林远说，“主力分散成小股，钻山沟，跟敌人捉迷藏。敌人有炮，有卡车，但进了深山，这些都没用。咱们用游击战拖垮他们，等他们疲惫了，再找机会打回来。”

    命令很快发出。

    但林远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权宜之计。

    横山一旦失守，定边盐池就门户洞开。敌人只要把山炮往前推进十里，炮弹就能直接落到盐池工地上。

    到那时，盐池还能不能保住？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横山阵地，下午两点。

    王铁锤收到军部回电后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