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二日，清晨。

    宁夏中卫西南一百二十里，一条山。

    这座山其实不是一座山，而是一道东西走向的土石山梁，绵延三十余里，像一条卧着的巨蟒。山不高，最高处海拔不过二百米，但地势险要——北面是缓坡，南面是陡崖，东头连着祁连山余脉，西头伸进腾格里沙漠。

    此刻，在这条“巨蟒”的脊背上，红二十六军先头团的一千二百名战士，已经挖了三天战壕。

    团长王世泰站在最东头的制高点上，单筒望远镜举在眼前，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小半个时辰了。他脸上全是沙土，嘴唇干裂出血口子，眼睛熬得通红，但眼神依然锐利。

    镜筒里的景象让人心惊。

    山脚下，四面八方，全是骑兵。

    青灰色的军装，土黄色的羊皮袄，一人双马甚至三马，马鞍旁挂着马枪，腰里别着马刀。他们不急于进攻，而是像狼群围猎一样，在外围游弋，时不时派出小股骑兵冲到山脚，放几枪，又迅速撤回。

    这是典型的马家军战术——围而不攻，疲敌困敌，等你粮尽水绝，士气低落，再一鼓作气冲上来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统计出来了。”参谋猫着腰跑过来，声音嘶哑，“围困咱们的，是马步青骑兵第二旅，外加四个民团，总兵力约五千人。其中骑兵三千，步兵两千。”

    王世泰放下望远镜：“咱们还有多少粮？”

    “省着吃，还能撑三天。水……更麻烦。山上就一口泉眼，昨天开始出水量减少，估计是被山下切断了水源。”

    “弹药呢？”

    “子弹平均每人三十发，手榴弹人均两颗。重机枪子弹还剩一千二百发，迫击炮弹……十二发。”

    王世泰沉默了。

    一千二百人，被五千人围着，粮水弹药都撑不了几天。而大部队——红十五军团主力，还在八十里外的沙坡头一带，正与马鸿逵的主力对峙，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来救他们。

    “团长，要不……突围？”参谋小声建议，“趁夜里，选个薄弱点冲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冲出去？”王世泰苦笑，“下面是五千骑兵，咱们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？冲出去就是送死。”

    他望向西边。那里是茫茫沙漠，黄沙连着天际。三天前，他奉命率团西进，目标是夺取一条山盐矿——那是宁夏最大的盐矿之一，控制它，红军就有了稳定的盐源。没想到刚占领山头，就被马步青的骑兵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消息是昨天夜里用无线电发出去的。军团长徐海东回电就八个字：“坚守待援，林远已来。”

    林副军团长要来？

    王世泰心里稍微踏实了些。跟了林远六年，他太了解这位首长了一—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办法，总能化险为夷。

    正想着，山南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。

    “又来了！”参谋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王世泰抓起望远镜看去。只见南坡陡崖下，约二百骑兵正在冲锋。他们不走缓坡，专挑陡崖——马家军的青海马善于攀爬，竟然能在四五十度的陡坡上疾驰。

    “重机枪！南坡！”王世泰吼着。

    阵地上唯一的一挺马克沁重机枪调转枪口，“哒哒哒”地响起来。子弹打在崖壁上，溅起一片碎石。冲在前面的几匹马中弹倒地，后面的骑兵迅速分散，利用地形掩护，继续向上冲。

    距离越来越近，已经能看清马刀的反光了。

    “手榴弹准备！”王世泰拔出驳壳枪。

    战士们趴在战壕里，手指扣在拉环上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。

    八十米。

    五十米。

    三十米。

    “扔！”

    几十颗手榴弹飞出去，顺着陡坡滚下去，在骑兵群中爆炸。硝烟弥漫，人喊马嘶。但这批骑兵异常凶悍，竟然还有几十人冲过了爆炸区，眼看就要跃入战壕。

    “上刺刀！”王世泰第一个跳出战壕。

    白刃战在陡坡上展开。

    红军战士三人一组，背靠背，专刺马腹，专砍马腿。马家军骑兵居高临下，马刀挥舞，刀光闪过，就有红军战士倒下。

    王世泰一枪撂倒一个骑兵，正要换弹夹，突然听见脑后风声。他下意识一低头，马刀擦着头皮掠过，削掉了一撮头发。回身一看，一个满脸横肉的骑兵正勒转马头，准备第二次冲锋。

    来不及换弹了。

    王世泰把打空的手枪当砖头砸过去，正中马头。马受惊扬起前蹄，骑兵被掀下马背。王世泰扑上去，两人滚作一团。那骑兵力气极大，翻身把王世泰压在下面，双手掐住他的脖子。

    眼前开始发黑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“砰”的一声枪响。

    骑兵身体一震，软软倒下。王世泰推开尸体，看见参谋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，脸色煞白。

    “团长……你没事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