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，山丹军马场。

    那六门德制75毫米山炮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，炮身擦得锃亮，轮轴上了油，炮栓活动自如——韩老汉带着几个懂机械的牧工忙活了三天，把从马场秘密仓库里挖出来的这些“宝贝”彻底检修了一遍。

    可问题就出在这里：炮是好的，好得让人心疼，但炮弹只有十二发。

    “每门炮配两发，”炮兵团长李铁柱蹲在炮位前，手指轻轻敲着冰冷的炮管，“打一轮齐射就没了。然后这六门炮就成了六根废铁棍子。”

    林远站在他身边，没说话。远处训练场上，新组建的红军骑兵正在练习冲锋。经过半个月的突击训练，两千多名原本连马都不会骑的步兵，现在已经能控着战马小跑、转向、甚至做出简单的战术动作。马培清确实是个好教官，他把自己在马家军十几年积累的骑兵经验，毫无保留地教给了这些红军战士。

    但骑兵再厉害，也冲不垮坚固的工事，也打不穿密集的防线。真正能决定战场胜负的，还是火炮。

    “军长，”王世泰从指挥部走出来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，“凉州转来的消息。马彪的骑八师在山丹东边三十里处停下来了，正在构筑工事。看样子，他们不打算强攻，想把咱们困死在这儿。”

    林远接过电报看。马彪不傻，山丹马场地势险要，三面环山，只有东面一条路能进来。强攻的话，就算能打下来，骑八师也会伤亡惨重。所以他选择围困——切断粮道，等待红军弹尽粮绝。

    “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省着吃，一个月。”王世泰说，“但草料是个问题。四千匹马，一天要吃掉一百担草料。马场库存的五万担草料，只够用三个月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咱们缺盐。人吃的盐还有，但马缺盐不行，没力气。”

    盐、粮、草料、炮弹……所有的问题，都指向同一个症结：红军在河西走廊没有稳固的后方，没有自己的军工体系。一切补给都靠缴获，像无根之萍，随时可能断掉。

    林远走到地图前。山丹往西，一百五十里，是张掖——古称甘州，河西走廊的重镇。更重要的是，那里有马家军的一个兵工厂。

    “甘州兵工厂，”林远的手指戳在地图上，“据情报，能生产步枪、子弹，还有炮弹毛坯。如果能拿下它……”

    “拿下它，咱们就有源源不断的弹药。”王世泰接话，但随即皱眉，“可甘州守军有一个整团，加上保安队，至少两千人。而且城墙坚固，咱们强攻的话，损失会很大。”

    “不强攻。”林远说，“夜袭。”

    “夜袭？”李铁柱抬头，“军长，甘州城可不比山丹马场。城墙有十米高，四个角楼都有重机枪。夜里城门紧闭，怎么进去？”

    林远没直接回答。他走到那门山炮前，抚摸着炮管：“你们知道，这炮最大的优势是什么吗？”

    “射程远？威力大？”李铁柱说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林远摇头，“是它能用不同类型的炮弹。榴弹、榴霰弹、破甲弹……只要尺寸对，装药量合适，都能打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看着众人：“咱们现在只有十二发榴弹。但如果有了炮弹毛坯，有了火药，有了引信，咱们就能自己造炮弹。造不了榴弹，就先造榴霰弹——铁砂、碎铁片、黑火药，这些东西咱们有。”

    王世泰眼睛亮了：“军长，你是说……拿下甘州兵工厂，不光是为了抢现有的弹药，更是为了抢生产弹药的能力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远点头，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咱们要的，不是几箱炮弹，是一整条炮弹生产线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地图前，开始部署：“我亲自带队。三团抽五百精锐，全部骑马，轻装。不带重武器，每人带三天干粮。今晚出发，明晚到甘州城外，后天凌晨动手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去。”马培清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向他。这个前马家军骑兵营长，在山丹马场这半个月，话不多，但做事扎实。训练骑兵时尽心尽力，甚至教会了红军战士许多马家军骑兵的独门技巧。

    “你去？”林远看着他，“甘州守军里，可能有你认识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就是因为可能认识，我才更要去。”马培清说，“我知道马家军的布防习惯，知道他们夜哨的规律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如果遇到熟人，也许能劝降，少死几个人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很实在。林远想了想，点头：“好，你跟我去。”

    “军长，太危险了。”王世泰反对，“你是全军主心骨，不能轻易涉险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是主心骨，才必须去。”林远说，“这次行动的关键不是打仗，是技术——怎么炸开工厂的门锁，怎么分辨哪些机器有用，怎么说服工人跟咱们走。这些，你们不懂，我懂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王世泰的肩膀：“放心，我有分寸。山丹这里交给你，守住马场，就是大功一件。”

    命令下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