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日，永昌城头。

    林远扶着斑驳的城墙垛口，单筒望远镜紧紧贴在眼眶上。镜筒里的景象让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——西北方向，地平线上腾起的烟尘像一条灰色的巨蟒，正缓慢而坚决地蜿蜒而来。

    那是马蹄扬起的尘土。

    很多很多马蹄。

    “距离三十里，骑兵约三千，一人双马。”王世泰放下望远镜，声音嘶哑，“看旗号，是马步芳的骑八师，师长马彪。马步芳的堂弟，以凶狠著称。”

    林远没说话，继续观察。烟尘前端已经能看见移动的黑点，那是骑兵的先头部队。速度不快，但很稳，像压过来的铁砧。

    永昌城里，只有红二十六军的三个团，加上新组建的永昌民兵队，总共不到五千人。而城外，是三千精锐骑兵——马家军最锋利的刀。

    “城墙加固得怎么样了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东、南两面基本完成，北面还差三分之一，西面……”王世泰顿了顿，“西面最薄弱，有几段还是土墙，挡不住骑兵冲锋。”

    “来不及了。”林远放下望远镜，转身走下城墙，“命令部队，按第三套预案准备。另外，把马培清叫来。”

    十分钟后，指挥部里。

    马培清站在地图前，脸色凝重。这半个月，他在永昌城里看着红军分地、建政、发行布币，心里那个原本坚如磐石的信念开始出现裂缝。现在，看着地图上标注的骑八师位置，裂缝更大了。

    “马营长，”林远开门见山，“骑八师，你熟悉吗？”

    “熟悉。”马培清声音干涩，“我在骑八师当过两年连长。师长马彪……是我表舅。”

    这话让指挥部里的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林远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突然笑了：“那正好。跟我说说，马彪这个人，打仗有什么习惯？”

    马培清犹豫了一下。这个犹豫很短，但足够让林远看出他内心的挣扎——一边是血脉亲族，一边是……是什么？他自己可能都说不清。

    “马彪，”马培清最终还是开口了，“打仗有三个习惯。第一，喜欢侧翼包抄，很少正面强攻。第二，冲锋前会派小股骑兵骚扰，试探虚实。第三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最恨别人说他‘不如马步青’。马步青是他堂兄，但两人一直较劲。”

    林远点点头，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：“如果我们现在撤退，往哪个方向最安全？”

    “往东，回凉州。”马培清想都没想，“但凉州城墙也不坚固，而且距离太近，骑兵一天就能追上。往西……”他指向山丹方向，“往西是祁连山，山路难行，骑兵展不开。但你们有重装备，走不快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不走呢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不走？”马培清抬头，眼神复杂，“长官，不是我长他人志气。骑八师三千人，全是青海最好的马，最好的骑手，每人配马枪、马刀，还有四挺重机枪跟着。你们守城……守不住的。”

    指挥部里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知道马培清说的是实话。永昌城墙残破，守军以步兵为主，弹药也不充裕。面对三千精锐骑兵的冲击，能守三天就是奇迹。

    林远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。永昌城刚刚有了点生机——公盐局门口还排着队，街上有了摊贩，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。如果城破，这一切都会化为乌有。马彪的命令肯定是“鸡犬不留”。

    “我们不守城。”林远突然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王世泰惊讶。

    “也不撤退。”林远转身，目光扫过所有人，“我们进攻。”

    “进攻？进攻哪儿？”

    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一个点：“这里，山丹军马场。”

    山丹军马场，位于祁连山北麓，距永昌西北一百二十里。这里是历代朝廷养马之地，到了马家军手里，更是成了最重要的战马来源。马场占地数万亩，养着上万匹良马，其中能当军马的至少有五千匹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马场的守军不多——只有一个骑兵连加百十号牧工。因为谁都没想到，红军敢深入马家军腹地，敢打马场的主意。

    “奇袭山丹，有三个好处。”林远在军事会议上解释，“第一，获得战马。有了马，我们就能组建骑兵，就能在平原上和马家军周旋。第二，调动敌军。马场是马步芳的命根子，马彪听说马场被袭，一定会回援。第三，争取时间。马场在祁连山里，地形复杂，适合防守。我们占了马场，就有了根据地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，”一个团长提出疑问，“马彪的骑兵离我们只有三十里了。等我们赶到山丹，永昌早被攻破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要快。”林远说，“而且要分兵。”

    他在地图上画出两条线：“王世泰带一团、二团，留在永昌，依托城墙打防御战。不求胜，只求拖住马彪三天。我带三团和直属队，轻装奔袭山丹。不带重武器，只带三天干粮，一夜急行军一百二十里，天亮前必须赶到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