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十二月八日，正午。

    黑河已经结了厚厚的冰，灰白色的冰面像一条僵死的巨蟒，蜿蜒穿过河西走廊的腹地。河边的临泽县城，城墙低矮破败，许多地方坍塌得只剩土堆。城里空空荡荡——老百姓听说马家军要来，早跑得差不多了。

    林远站在南城门的缺口处，看着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从冰面上走过来。

    这是从高台突围出来的最后一批战士，约三百人。他们已经在沙漠里走了三天，许多人脚上的布鞋磨穿了，用破布裹着冻得发黑的脚。脸上全是沙土和血污，眼睛却还亮着——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特有的光。

    “军长！”带队的营长看见林远，想立正敬礼，腿一软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林远上前扶住他：“到了就好。去那边领吃的，有热水，有炒面。”

    营长嘴唇哆嗦着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点点头，带着战士们蹒跚地走进城门。

    这是第四批了。四天时间，从高台突围出来的一千八百多人，陆陆续续汇聚到临泽。加上原本留守在这里的一个营，总共凑了两千一百人——不到出发时的一半。

    王世泰从城墙上走下来，手里拿着统计册：“清点完了。能战斗的一千五百人左右，重伤员二百多，轻伤能动的三百。武器……步枪八百支，子弹平均每人十五发。机枪还有七挺，重机枪两挺。火炮……”他苦笑，“一门都没带出来。”

    林远点点头。从甘州兵工厂抢出来的六门山炮，在高台最后一战中打光了所有炮弹。突围时太匆忙，只能把炮炸毁，不能留给敌人。

    “马家军的情况呢？”

    “侦察兵回报，马步芳的主力正在高台休整。但先头部队一个骑兵旅，约三千人，已经往这边来了。最迟后天中午到。”

    后天中午。满打满算，还有一天半的准备时间。

    林远环顾临泽城。这地方比高台还小，城墙最高处不到五米，很多地段是土墙，一推就倒。守是守不住的。

    “不守城。”林远说，“咱们在城外打。”

    “城外？”王世泰一愣，“临泽这地方一马平川，连个土坡都没有。在城外打，不是给马家军骑兵当靶子吗？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改变打法。”林远指向城外那片开阔地，“你看那里，黑河拐弯形成的冲积平原，东西宽约五里，南北长约十里。咱们就在这五里纵深的区域，给马家军准备一份大礼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大礼？”

    “地雷阵。”林远吐出三个字。

    王世泰眼睛瞪大了。地雷红军用过，但都是零星布置，起预警作用。要用到战役级别，组成几里纵深的雷区，这想法太大胆了。

    “咱们哪有那么多地雷？”

    “没有就造。”林远说，“还记得山丹马场那些废铁犁吗？”

    “记得，堆在后院，几十架呢。”

    “铁犁的犁铧，铸铁的，厚实。把犁铧拆下来，掏空，装火药，就是现成的地雷壳子。”林远边说边比划，“一个犁铧能装五公斤黑火药，掺上碎铁片、玻璃渣，威力不小。咱们有几十架铁犁，能做上百个。”

    王世泰脑子飞快转动：“那引信呢？”

    “用拉发引信。把地雷埋在浅土层，上面拉细铁丝，挂上铃铛。骑兵冲过来，绊到铁丝，铃铛响，咱们在远处拉绳引爆。”林远顿了顿，“还可以做‘连环雷’——一个雷炸了，带动旁边的雷一起炸，形成一片死亡区域。”

    这个战术，王世泰闻所未闻。但他跟了林远六年，知道这位首长脑子里总有些奇思妙想，而且每次都能奏效。

    “干了！”他咬牙，“我这就去安排！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林远叫住他，“地雷阵只是第一层。第二层，鹿砦。”

    “鹿砦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远用树枝在地上画，“用削尖的木桩，斜着插在地上，形成障碍带。马冲过来，要么减速，要么被扎穿。鹿砦后面布置机枪阵地，等骑兵速度降下来，再开火。”

    他画了一个纵深防御图：“地雷带放最外围，纵深一里。鹿砦带在第二层，纵深两里。最后是步兵堑壕，纵深两里。总共五里，够马家军喝一壶的。”

    王世泰看着地上的图，呼吸都急促了。如果真能建成这样的防御体系，三千骑兵？就是再来三千，也能啃下来。

    “时间够吗？”他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不够也得够。”林远扔下树枝，“从现在起，全城动员。能动的都上阵，挖坑的挖坑，伐木的伐木，造雷的造雷。告诉战士们，这是生死存亡的一战，干成了，咱们就能在临泽站稳脚跟。干不成……”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显。

    临泽城，将成为下一个高台。

    临泽城西，原县衙后院，现在成了临时兵工厂。

    几十架从山丹马场运来的废铁犁堆在院子里，锈迹斑斑。周师傅带着军工纵队的二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