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三日，黎明。

    河西走廊的冬天来得格外早，也格外凶。祁连山巅的积雪已经蔓延到半山腰，戈壁滩上的风裹挟着冰碴子，抽在脸上像刀子割。高台县城——这座坐落在黑河岸边的小城，此刻被一种比严寒更刺骨的死寂笼罩着。

    林远站在东城门楼上，单筒望远镜的镜片在寒风中蒙上了一层薄霜。他用力擦了擦，重新举到眼前。

    镜筒里的景象，让这个经历过北伐、长征、无数次恶战的红军将领，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地平线上，黑色的潮水正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    不是水，是马。成千上万匹马，青灰色的骑兵像一片移动的森林，缓缓压向这座孤城。马匹呼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连成一片雾霭，更添肃杀。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，能看清最前面几面旗上的字：“青海军骑兵第一师”“第二师”“骑八师”……

    太多了，多到数不清。

    “五个师。”王世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嘶哑得厉害，“侦察兵回报，马步芳把青海的老本都押上了。骑兵五个师，外加宁夏马鸿逵派来的两个步兵团，总兵力……超过五万。”

    五万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像一块冰，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
    高台城里，红军有多少人？红二十六军主力约三千，加上从山丹、甘州一路撤下来的伤病员、工人纵队、家属，总共不到四千。其中能战斗的，满打满算两千八百人。

    五万对三千，比例超过十六比一。

    “他们这是要一口吃掉咱们。”参谋长刘明推了推眼镜——镜片碎了一块，用胶布粘着，“马步芳被咱们打疼了。甘州兵工厂被端，山丹马场被占，凉州、永昌相继失守……他丢不起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林远放下望远镜，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知道历史上的高台之战——那是西路军最惨烈的败仗之一。红五军全军覆没，军长董振堂战死，数千将士血洒城墙。而现在，因为自己的到来，历史已经改变，但有些东西似乎又顽固地重演了。

    高台，还是成了马家军必须拔掉的钉子。

    “城墙加固得怎么样了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按您的方案，全部完成了。”王世泰指向城外，“‘井字壕’挖了三道，每道深两米，宽三米，壕与壕之间有地道连通。城墙根的地道网也挖好了，四通八达，最长的能通到城外两里。”

    “火炮呢？”

    “六门山炮全部就位，炮弹……”王世泰顿了顿，“周师傅的军工纵队这一个月赶工，造出了四百发。虽然都是黑火药装填的榴霰弹，威力差点，但总比没有强。”

    四百发，六门炮，平均每门不到七十发。面对五万骑兵，这点火力就像往大海里扔石子。

    但林远脸上没有绝望。他转过身，看着城楼上的战士们——很多人才十八九岁，脸上还带着稚气，但眼神坚定。他们从陕北走到这里，走了几千里，打了无数仗，早就把生死看淡了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，”林远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，“你们都看见了，城外有多少敌人。”

    战士们沉默着。

    “我也看见了。”林远继续说，“很多，非常多。多到咱们一个人要打十六个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：“有人可能会想：这仗怎么打？打不赢。不如投降，或者突围。”

    还是沉默。

    “但我告诉你们，”林远提高了声音，“这仗必须打！而且能打赢！”

    他走到城墙边，指着外面：“为什么？因为咱们不是三千对五万，是三千加四万七！”

    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不明白？”林远转身，“我算给你们听。马步芳这五万人，真正想跟咱们拼命的，有多少？三分之一？四分之一？剩下的，是被抓来的壮丁，是被胁迫的牧民，是混口饭吃的兵痞。他们不想死，不想为了马步芳的荣华富贵送命！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：“而咱们呢？咱们每个人都知道为什么打仗——为了分田地，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，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！咱们一个人，能当他们十个！”

    “再说装备。”林远指向城墙下的工事，“他们有马，咱们有壕沟。他们冲锋，咱们有地道。他们有马刀，咱们有火炮——虽然少，但打准了，一发炮弹能炸翻几十个骑兵！”

    “最重要的是，”他最后说，“咱们有准备。这一个月，咱们没闲着。城墙加固了，壕沟挖好了，地道打通了，炮弹造出来了。而马家军呢？他们从青海、宁夏匆匆赶来，人困马乏，粮草不济。他们想速战速决，咱们就偏偏不让他们如意！”

    战士们挺直了腰板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。

    “我的要求不高。”林远伸出三根手指，“顶住三天。三天时间，足够咱们的主力从临泽赶来解围。三天后，是咱们里应外合，把马家军包饺子的时候！”

    “有信心吗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