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一月五日，夜。

    倪家营——河西走廊中段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村落，此刻却成了决定上万人生死的棋眼。寒风卷着祁连山的雪沫，抽打着土坯房的窗棂，发出呜呜的怪响，像无数冤魂在哭诉。

    林远裹着一件缴获的日军呢子大衣，站在村里最高的那座土堡顶上，举着望远镜已经半个时辰没动了。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，他时不时要用袖口擦一擦，才能看清外面的情况。

    镜筒里的景象，足以让任何久经沙场的老兵心惊。

    方圆十里，密密麻麻全是篝火。一堆，两堆，十堆，百堆……数不清，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火星子。每个火堆旁都围着人影，都拴着战马。马嘶声、人语声、锅碗碰撞声，顺风飘来，虽然模糊，但透着一种压抑的躁动。

    那是马步芳的主力，五个骑兵师加两个步兵团，总兵力超过四万。他们像一群饿狼，把倪家营这个小小的村落围了三层，里三层，外三层，水泄不通。

    而村里，红军有多少人？

    红十五军团主力在徐海东、程子华率领下，约八千；红二十六军在林远麾下，经过高台、临泽连续血战，还剩不到三千；加上伤病员、军工纵队、后勤人员，总共一万两千出头。

    四万对一万二，比例超过三比一。

    更重要的是，红军已经连续作战两个月，人困马乏，弹药所剩无几。从甘州兵工厂抢出来的原料，周师傅的军工纵队日夜赶工，也只造出了一千多发炮弹，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二十发。

    “军长，下雪了。”警卫员小栓子小声提醒，往林远手里塞了个烤热的土豆。

    林远接过土豆，没吃，依旧举着望远镜。雪花开始飘落，不大，但密，很快就在土堡顶上积了薄薄一层。雪光映着远处的篝火，天地间一片迷蒙。

    “徐军团长到了。”下面传来通报。

    林远放下望远镜，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走下土堡。土堡底层改成了临时指挥部，墙上挂着地图，桌上摆着几盏油灯。徐海东、程子华、刘志丹都在，个个脸色凝重。

    徐海东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，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他正盯着地图，手指重重戳在倪家营的位置：“马步芳这次是铁了心要把咱们全歼在这儿。四万人，围得跟铁桶似的。”

    程子华推了推眼镜：“我们试过几次突围，都被打回来了。东面、南面、北面，全是骑兵。西面倒是薄弱些，但那边是沙漠，进去了出不来。”

    刘志丹抽着旱烟，烟雾缭绕：“硬拼是拼不过的。咱们人少，弹药缺，拼光了，西路军就完了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沉默了。油灯的火苗跳动着，在墙上投下几个巨大的、摇晃的影子。

    林远走到地图前，仔细看着。倪家营的地形很特殊——村子建在一个缓坡上，三面是开阔地，只有西边连着戈壁滩。马家军的部署也很清晰：主力在东、南、北三面，西面只放了一个骑兵旅，明显是想逼红军进沙漠。

    “他们在等。”林远突然开口。

    “等什么？”徐海东问。

    “等咱们粮尽弹绝，等咱们自己乱。”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，“马步芳不傻，他知道强攻会付出惨重代价。所以他围而不攻，想困死咱们。等咱们饿得拿不动枪了，他再进来收尸。”

    程子华苦笑：“那咱们就真的只能等死了？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林远摇头，“咱们可以打。”

    “打？怎么打？”刘志丹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，“四万人，咱们冲出去就是送死。”

    “不冲出去。”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倪家营村中心，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    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让他们进来？”徐海东瞪大眼睛，“老林，你疯了？让他们进来，咱们这点人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！”

    “不是全放进来。”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，翻开，里面是他这几天画的草图，“我的计划是：反向‘围点打援’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草图：“马家军不是围着咱们吗？咱们就假装被围死了，要突围。但不是真突围，是诱敌——用小股部队，从西面那个薄弱点出击，做出要往沙漠跑的样子。马步芳看到，一定会调兵来堵。等他的部队往西调动，阵型出现混乱时……”

    他在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各画了一个箭头：“咱们的主力，从这三个方向同时出击，打他个措手不及！”

    徐海东盯着草图看了半晌，摇头：“太冒险。万一马步芳不上当呢？万一他看穿是诱敌，反而加强其他方向的防守呢？”

    “他一定会上当。”林远很肯定，“因为他有三个必救的理由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，西面是沙漠。他认为咱们进沙漠就是死路一条，所以他一定会拼命堵住这个口子，不让咱们‘逃’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，马步芳这个人，刚愎自用。他认定咱们已经穷途末路，只会逃，不会攻。这种思维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