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七年二月三日，晨。

    河西走廊的风在二月里格外暴烈，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，打磨着戈壁滩上的一切。祁连山的雪线又往下压了几百米，灰白色的山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，像一排列队的巨人。

    临泽城外的临时指挥部里，炭火盆烧得正旺，但寒气依然从土墙的每个缝隙往里钻。林远裹着那件已经磨出毛边的日军呢子大衣，站在巨大的手绘地图前，手中的红蓝铅笔悬在半空，已经停了很久。

    地图上，河西走廊像一条狭长的带子，从东边的凉州一直延伸到西边的星星峡。红军现在控制着中段的临泽、高台一带，像一枚钉子楔在马家军腹地。而马步芳的主力，在倪家营惨败后退守张掖、武威，重整旗鼓。

    “最新情报。”徐海东推门进来，带进一股寒气。他脸上的疤在炭火映照下像一条暗红的蚯蚓，“马步芳从青海又调来了两个师，现在张掖一带总兵力恢复到四万左右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宁夏的马鸿逵派了一个骑兵旅过来，说是‘助战’，实际是监视马步芳，怕他一家独大。”

    林远点点头，铅笔在地图上张掖的位置画了个圈：“马步芳不甘心。倪家营让他丢了五千人，丢了堂弟马禄，更丢了面子。他一定会反扑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得先动手。”程子华摘下眼镜擦了擦，重新戴上，“不能等他准备好了再来打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往哪打？”刘志丹抽着旱烟，烟雾在低矮的屋子里缭绕，“东边是马步芳主力，硬碰硬吃亏。西边……西边是酒泉。”

    酒泉——古称肃州，河西走廊西端的门户，丝绸之路的要冲。再往西就是嘉峪关，出了关是新疆。

    “酒泉守军不多。”林远用铅笔敲着地图上那个点，“马步芳的主力都在东边防着我们，西边相对空虚。守酒泉的是马步青的一个团，加上地方保安队，总共不到两千人。”

    “打酒泉有什么好处？”徐海东问。

    “三个好处。”林远伸出三根手指，“第一，断了马家军退往新疆的路。马步芳如果再次战败，只能往青海跑，或者往宁夏跑，回旋余地小了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，控制丝绸之路要道。酒泉是河西走廊的咽喉，占了它，东西交通就在咱们手里。将来如果打通国际通道，这里就是枢纽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，”他加重语气，“酒泉有机场。”

    “机场？”几个人同时出声。

    “对，机场。”林远走到另一张更详细的地图前，“马步芳三年前修的，能起降小型飞机。据情报，那里停着一架‘容克’运输机，是德国货，能飞哈密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安静下来，只有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。

    飞机。这个词对一九三七年的中国军人来说，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是因为都知道飞机厉害——北伐时见过，围剿时挨过炸。陌生是因为，红军从来没有过飞机，连见都没见过几回。

    “你想……”徐海东盯着林远，“把飞机抢过来？”

    “抢过来，还要能飞。”林远眼睛里有种光，“有了飞机，哪怕只有一架，意义也完全不同。咱们可以侦察敌军动向，可以运送紧要物资，甚至可以……尝试建立空中联系。”

    “跟谁联系？”程子华敏锐地问。

    林远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飘扬的雪花。西北的二月，天寒地冻，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
    “新疆。”他转过身，“新疆有苏联领事馆，有苏联的援助。如果咱们有飞机，哪怕只是能飞到哈密，也是一个信号——红军有能力打通这条线。”

    这个想法太大胆，大到让久经沙场的徐海东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飞机……咱们有人会开吗？”

    “俘虏里可能有。”林远说，“马家军从东北军挖过几个飞行员，也送人去南京培训过。另外，马禄应该知道些情况。”

    “马禄？”刘志丹皱眉，“他肯说？”

    “试试看。”林远重新走回地图前，“打酒泉的计划，我亲自带队。红二十六军全部，加上骑兵团，总共三千人。轻装疾进，三天内赶到，突然袭击，一举拿下。”

    “太冒险了。”程子华反对，“三千人长途奔袭，万一路上遇到敌军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时间要准。”林远在地图上画出路线，“从临泽到酒泉，三百里。咱们沿着祁连山北麓走，那里荒凉，马家军巡逻少。一天一百里，三天准到。第四天凌晨发起攻击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徐海东：“军团长，你带主力在东线佯动，做出要打张掖的样子，牵制马步芳主力。只要给我五天时间，五天之内，酒泉必克！”

    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着，映着几张凝重的脸。窗外的风声更紧了，像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
    徐海东盯着地图，盯着那条蜿蜒西进的路线，盯着酒泉那个点。最后，他一拳砸在地图上：

    “干！五天！我给你五天！五天后，我要在酒泉城里喝酒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