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的宁夏平原，本该是麦浪翻滚的时节。

    但1937年的田野里，麦子稀稀拉拉，像生了瘌痢的头皮。去冬少雪，今春缺雨，旱情从陕北一直蔓延到河西走廊。黄河水位比往年低了整整三尺，有些支流已经断流，裸露出干裂的河床。

    银川城里的粮价，三天涨了两次。

    红军后勤部长周大海拿着账本，手在发抖。账上清清楚楚写着：河西方面军现有人数八万零三百二十七人，每日需粮食十六万斤。库存粮食还剩九十万斤，只够吃五天半。五天后，如果新粮接不上，八万大军就得饿肚子。

    “军长，必须减员了。”周大海把账本摊在林远面前，“要么裁军，要么分散就食。八万人聚在银川周边，光吃饭就能把根据地吃垮。”

    指挥部里坐着各师旅主官，听到这话都抬起头。

    一师长王大山第一个反对：“裁军？老周你疯了！蒋介石的中央军已经到了平凉，马步芳的骑兵在张掖虎视眈眈，这时候裁军，不是自废武功吗？”

    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周大海也急了，“粮食从哪来？天上掉下来？地里长出来？地是有了，可没水浇，种什么死什么！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，我们还能去抢老百姓的？”

    “我们可以买啊！”三师长李勇说，“不是刚拿到苏联的黄金吗？拿黄金换粮食！”

    “换？跟谁换？”周大海冷笑，“甘肃、陕西都在国民党手里，他们巴不得饿死我们。新疆的粮食要过马步芳的地盘，运不过来。内蒙古那边……傅作义会卖粮给红军？”

    争吵声越来越大。

    林远一直没说话。他站在地图前，手指在宁夏平原上缓缓移动。这是一片肥沃的土地，黄河贯穿全境，只要有水，就是塞上江南。但现在，水成了最大的问题。

    “都别吵了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指挥部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裁军不可能，分散就食也不可能。”林远转过身，“敌人就在家门口，部队一分散，就会被各个击破。我们必须保持集中，保持战斗力。”

    “可粮食……”周大海还要说。

    “粮食自己种。”林远走到窗前，指着城外那片荒芜的田野，“宁夏平原可耕地有上百万亩，我们只要十万亩。种土豆，种玉米，这两种作物耐旱，生长期短，三个月就能收。现在是五月，种下去，八月就能收第一茬。”

    王大山愣住了：“自己种？军长，咱们是当兵的，不是农民……”

    “当兵的怎么了？”林远看着他，“红军在南泥湾能开荒，在井冈山能种地，在宁夏就不能？老祖宗说得好：屯田养兵，自古有之。曹操屯田，诸葛亮屯田，我们能比他们差？”

    “可时间来不及啊！”李勇说，“就算现在开荒，等到收获还有三个月。这三个月吃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远走到地图前，拿起红笔，在宁夏、甘肃、内蒙古交界处画了一个圈。

    “借粮。”他说，“向蒙古王爷借，向甘肃的回族商队借，用黄金、用盐、用我们生产的工业品换。三个月，我们只需要支撑三个月。三个月后，土豆收了，玉米收了，我们就能自给自足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笔，目光扫过每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但这需要改变我们的建军思路。八万人，不能都是战斗兵。我提议，实行‘三七整军’：七成战斗部队，保持战备，应对敌人进攻；三成生产部队，开荒种地，办工厂，搞建设。生产部队也要军事训练，但主要任务是搞生产。”

    这个想法太新了，新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马禄第一个提出疑问：“军长，那战斗部队和生产部队怎么分？谁愿意去生产？大家都想打仗立功，谁愿意去种地？”

    “抽签。”林远说，“公平抽签，各部队按比例抽人。抽到生产部队的，不是惩罚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斗。他们的任务是为全军解决吃饭问题，为根据地打下经济基础。干得好，一样立功，一样受奖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我带头。司令部、直属队，抽三成的人去开荒。从我开始，每周参加一天劳动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，再没人反对了。

    军长都亲自种地，谁还能说什么？

    抽签是在各部队同时进行的。

    方法很简单：把所有官兵的名字写在纸条上，放进竹筒，摇匀，然后按比例抽取。抽到红签的留战斗部队，抽到绿签的去生产部队。

    结果公布时，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
    战斗英雄李虎抽到了红签，高兴得跳起来。他刚从红军大学毕业，满脑子都是带兵打仗，要是被抽去种地，那三个月学的不白费了？

    但他的好朋友，机枪班长赵铁柱抽到了绿签。

    “铁柱，你……”李虎不知道怎么安慰。

    赵铁柱闷头坐在炕沿上，盯着手里的绿签，半天不说话。他是陕北老兵，从1934年参军，打过大小几十仗，身上三处伤疤。现在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