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9月23日，山西原平镇。

    秋雨从凌晨就开始下，淅淅沥沥，把黄土路泡成了泥潭。独立师先头部队一旅三团在泥泞中跋涉了四个小时，才推进到原平镇外围。战士们满身泥浆，连枪管里都塞了泥，许多人边走边用通条清理。

    林远骑马走在队伍中间，雨衣早就湿透了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滴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，上面的墨迹被雨水晕开，有些地名已经模糊不清。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不能再往前了。”参谋长马禄从前面折返，脸上都是泥点子，“侦察连报告，镇子里有日军先头部队，大约一个中队，已经构筑了简易工事。”

    林远勒住马，举起望远镜。雨雾中的原平镇若隐若现，几处制高点上有沙袋垒成的机枪巢，太阳旗在雨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。镇子不大，但位置关键——这里是通往平型关的咽喉，日军要南下进攻太原，这里是必经之路。

    “和总部联系上了吗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电台队长小吴从后面跑上来，雨水把电台的帆布罩打得啪啪响，“雨太大，信号时断时续。最后一次联络是两小时前，总部命令我们‘相机占领原平，迟滞日军南下’。”

    “相机占领……”林远苦笑，“总部不知道我们已经晚了一天。”

    按照原计划，独立师应该在9月22日抵达原平，抢在日军之前控制这个要地。但五天急行军，部队体力消耗太大，加上秋雨造成的道路泥泞，硬是耽误了二十四个小时。

    就是这二十四个小时，让日军混成第15旅团的先头部队抢了先。

    现在怎么办？强攻？日军占据有利地形，一个中队依托镇子防守，独立师虽然人多，但缺乏攻坚重武器，强攻伤亡会很大。绕过去？那原平这个钉子就会卡在八路军南下通道上，后续部队和补给线都会受威胁。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打不打？”一旅长王大山从前面赶回来，雨衣敞着，胸口一起一伏，“战士们憋着一股劲呢，从宁夏走到山西，就等着打鬼子！”

    “打是要打，但不是硬打。”林远收起望远镜，“传令：部队停止前进，一团占领镇子东面的老爷岭，二团占西面的马头山，三团和师直属队原地构筑工事。先把原平围起来，别让鬼子跑了。”

    “围而不打？”王大山急了，“那得围到什么时候？总部命令是迟滞日军南下，我们围着小鬼子不动，怎么迟滞？”

    “急什么。”林远下马，踩了一脚泥泞，“去把各团工兵连长叫来，还有炮营的人。咱们开个现场会。”

    半小时后，老爷岭背坡的临时指挥所里，挤了二十多个军官。

    说是指挥所，其实就是个稍微深点的雨披坑，上面搭了块油布。雨水顺着油布边缘往下淌，在地上汇成小溪。军官们蹲的蹲，站的站，看着林远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示意图。

    “原平镇的地形大家都看到了，北高南低，日军占据镇子，控制了主要道路。我们强攻，鬼子居高临下，一挺机枪就能封锁一条街。”林远用树枝点了点镇子位置，“但鬼子也有弱点——他们人少，只有两百多人，不敢主动出击。他们的任务是南下，不是守城，所以拖得越久，他们越着急。”

    “那咱们就围着，看谁耗得过谁？”三团长李勇问。

    “耗是耗，但不是干耗。”林远在镇子南北各画了一条线，“我们要在原平北面、南面，构筑三道防线，把鬼子夹在中间。”

    他详细解释这个后来被称为“反斜面+地雷+迫击炮”三层防御的战术：

    第一层，反斜面阵地。不在山脊正面挖工事——那是日军的直射火力靶子——而在山脊背面挖坑道、挖猫耳洞。等日军进攻时，放他们越过山脊，然后从背面突然开火，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第二层，地雷阵。在反斜面阵地前方三百米范围内，布设各种地雷——压发雷、绊发雷、诡雷。地雷不是乱埋，要形成梯次，要有真假，要让鬼子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。

    第三层，迫击炮群。把全师的迫击炮集中使用，隐蔽在反斜面后方。日军进攻时，先用迫击炮覆盖，打乱队形，再放近了用步兵火力杀伤。

    “咱们的任务不是全歼这股鬼子，是拖住他们。”林远最后说，“拖得越久，为平型关主战场赢得的准备时间就越多。总部电报里说了，林师长的115师正在关沟设伏，就等鬼子主力钻口袋。咱们在这里多拖一天，115师的伏击圈就能多完善一分。”

    军官们听明白了，但还有疑虑。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这反斜面战术……以前没打过啊。”一个老连长挠头，“咱们红军传统是居高临下，这跑到山背面打，心里不踏实。”

    “没打过才要打。”林远说，“鬼子习惯了中国军队在山脊正面防守，咱们偏偏躲到背面去，让他们的大炮、机枪打不着。等他们冲上山脊，正以为占领了阵地时，咱们从下面打上去，那才叫出其不意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工兵连长们：“地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