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7年11月8日凌晨，太原火车站的爆炸声像巨人临终前的哀嚎，震碎了整个城市的窗户。

    林远站在城西的临时指挥所房顶上，看着东南方向冲天的火光。那不是普通的火灾，是日军重炮轰击弹药库引发的连锁爆炸——阎锡山撤退前下令炸毁带不走的物资，但显然引爆的远不止物资，还有整座车站。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北门失守了！”一个满脸烟灰的通讯员跌跌撞撞冲进院子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晋绥军三十五军已经撤出城区，鬼子从北门、东门同时进城！”

    “西门呢？”林远跳下房顶，雨衣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
    “西门……西门还在咱们手里，但守军只剩一个连，加上咱们独立师的伤员，不到三百人。”通讯员喘着粗气，“王旅长让您赶紧撤，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！”

    撤退？林远看着院子里——这里原本是太原兵工厂的一个机修车间，现在成了独立师野战医院临时驻地。两百多名伤员躺在担架上、草垫上，有些还能动，有些已经昏迷。医生护士在伤员中间穿梭，但药品早就用完了，只能用盐水洗伤口，用破布包扎。

    太原会战打了整整一个月。独立师从原平转战忻口，再从忻口退到太原城外，伤亡超过三千人。现在部队被打散了，一旅在城北，二旅在城东，三旅和师部被隔在城西。通讯基本中断，各自为战。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走吧！”参谋长马禄从屋里冲出来，背上背着电台，“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没柴烧！伤员……能带多少带多少，带不走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不下去了。带不走的怎么办？留给日军？日军进城后的暴行，从河北传来的消息已经够多了。

    林远没有回答。他走到院子门口，看着街上的景象。

    太原城在燃烧。不是一处两处，是整片整片地烧。晋绥军撤退时点燃了粮仓、油库、军需仓库，日军炮火又引燃了民居。浓烟遮蔽了天空，火光把黑夜照成白昼。街上到处是溃兵、伤兵、逃难的百姓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。有人背着包袱，有人推着小车，有人抱着孩子，有人抬着老人。哭喊声、惨叫声、枪炮声、爆炸声，混成一片地狱交响曲。

    这就是战争。不是史书上冷冰冰的“太原失守”四个字，是一座城市的死亡，是几十万人的绝望。

    “不能撤。”林远忽然说。

    “什么？”马禄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    “现在撤，就是溃败。”林远转身，眼睛在火光中异常明亮，“咱们独立师从宁夏出来，不是来打败仗的。太原守不住了，但咱们的人不能就这么散了。”

    他快速下达命令：“马参谋长，你带师部机关和能走的伤员，从西门出城，往文水方向撤退。在郭家岭一带建立收容点，收拢被打散的部队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呢？”

    “我留下。”林远说，“给我留一个警卫排，一部电台。我要在城里待几天。”

    “这太危险了！鬼子马上就全城搜捕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危险，才要留下。”林远打断他，“你看看街上这些溃兵，看看这些百姓。咱们一走了之，他们怎么办？等着被鬼子杀？等着被抓去当苦力？”

    他指着燃烧的城市：“太原是工业城市，有工厂，有机器，有技术工人。这些东西要是全落到鬼子手里，他们就能造更多枪炮打中国人。咱们得想办法，能破坏多少破坏多少，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。”

    马禄还要争辩，但看到林远的表情，知道劝不动了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您小心。三天，最多三天，必须撤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远拍拍他的肩膀，“你们也要小心。电台保持静默，每天凌晨四点开机五分钟。有紧急情况，用三号密码。”

    马禄带着大部分人撤走后，院子里冷清下来。

    林远清点留下的人：警卫排三十五人，都是宁夏出来的老兵；电台员小吴；还有三个重伤员实在走不了，被藏在车间的地下室里。

    “把大门关上，用木头顶死。”林远下令，“所有人检查武器弹药，准备巷战。”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咱们真要跟鬼子打巷战？”警卫排长赵铁柱——就是那个在宁夏抽签抽到生产部队，后来主动要求归队的机枪班长——有些担忧，“就这三十几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硬打，是游击。”林远说，“太原城这么大，鬼子一时半会儿控制不了全城。咱们熟悉地形，他们不熟悉。咱们在暗处，他们在明处。这就是咱们的优势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看怀表，凌晨三点半。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
    “铁柱，你带两个人，去街上收拢溃兵。只要是打鬼子的，不管原来是哪支部队的，都带回来。注意，只要自愿的，不要强拉。”

    “小吴，把天线架起来，但别开机。等天亮，找地方藏好电台。”

    安排完，林远带着两个警卫，出了院子。

    街上比刚才更乱了。晋绥军撤退时炸断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