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38年3月的太行山，残雪还挂在背阴的悬崖上，但向阳的山坡已经冒出零星的草芽。山风像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

    林远牵着马，走在队伍最前面。马蹄在碎石路上打滑，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。身后，独立师残部四千多人排成长蛇，蜿蜒在太行山的褶皱里。他们从太原突围出来已经两个月了，一路转战，一路减员。从一万八千人打到不足五千，很多人连军装都破了，露出里面五花八门的棉絮。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前面就是辽县地界了。”向导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猎户，姓赵，说话带着浓重的晋东南口音，“再翻过这道梁，就能看见县城。”

    林远抬头望去。眼前的山梁像巨人的脊背，陡得几乎垂直。羊肠小道挂在悬崖边，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爬过去。辎重队的骡马根本过不去，只能把物资卸下来，靠人背肩扛。

    “赵大爷，这路……平时有人走吗？”

    “有啊，采药人、猎户、逃荒的，都走。”老赵用烟袋锅指了指，“但像你们这样的大部队，从来没见过。阎锡山的兵都不来这儿，太穷，太险。”

    太穷，太险。这正是林远选择辽县的原因。

    太原失守后，八路军总部命令各部队化整为零，深入太行山建立根据地。太行山横跨晋冀豫三省，山高沟深，易守难攻，是打游击的天然屏障。而辽县位于太行山腹地，离最近的日军据点也有上百里，正适合建立核心根据地。

    但困难也是实实在在的。

    “报告！”侦察连长从前面跑回来，气喘吁吁，“县城……县城是空的。”

    “空的？”

    “阎锡山的县政府半个月前就跑了，现在城里就剩几十户老弱病残。房子塌了一大半，粮仓是空的，井里还有死人。”

    意料之中。林远挥手让部队停下：“传令：各团就地宿营，不要进城。侦察连继续侦察，把方圆三十里的地形、村庄、水源都摸清楚。”

    命令传下去，战士们松了口气。连续行军十几天，终于可以歇歇脚了。但他们很快发现，在这荒山野岭宿营也不是件容易事——没有现成的房子，没有足够的帐篷，连块平整的草地都难找。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这地方……真能建立根据地？”参谋长马禄看着光秃秃的山梁，眉头拧成疙瘩，“要粮没粮，要人没人，鬼子要是来了，咱们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要什么没什么，鬼子才不来。”林远找了块石头坐下，掏出地图，“你看看这地形——四面环山，只有几条险路能进来。咱们把路一堵，鬼子就得用命填。就算他们真打进来了，这千沟万壑，藏几千人跟玩儿似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咱们自己怎么活？”马禄还是担心，“四千多人，一天就得吃八千斤粮食。这山里耕地少，老百姓自己都吃不饱……”

    “自己动手，丰衣足食。”林远收起地图，“这是毛主席在延安说的话。陕北比这儿还穷，红军不也活下来了？开荒、种地、养鸡、喂猪，咱们在宁夏能干，在这儿也能干。”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，但林远心里也没底。太行山和宁夏平原完全是两回事。这里土地贫瘠，气候寒冷，庄稼一年只能收一季。更重要的是，经过连年战乱和阎锡山的横征暴敛，老百姓对当兵的已经有了一种本能的恐惧和排斥。

    正说着，老猎户赵大爷凑过来：“长官，你们……真是打鬼子的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林远说，“赵大爷，我们在太原跟鬼子打了半个月，杀了几百个鬼子。要不是寡不敌众，还能打更久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你们不抢东西？不拉壮丁？”

    “不抢，不拉。”林远郑重地说，“我们是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，是老百姓的队伍。我们到这里来，是为了建立抗日根据地，保护老百姓，打鬼子。”

    老赵盯着林远看了半天，忽然蹲下身，用烟袋锅在地上画起来：“要是真这样……我知道几个地方。后山有山洞，能藏人；沟底有泉水，常年不干；北坡有片地，虽然贫，但开出来能种土豆。”

    他画的是一幅简单的地形图，虽然粗糙，但标出了关键的水源、山洞、可耕地。

    林远眼睛亮了：“赵大爷，您愿意给我们当向导？”

    “我儿子死在忻口。”老赵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，“阎锡山的兵抓壮丁抓去的，连枪都不会使，上去就没了。要是你们真打鬼子……我带路。”

    选址工作持续了三天。

    林远带着工兵团长赵大山和老猎户赵大爷，几乎走遍了辽县周边的山沟。最后选定了一处叫“老虎嘴”的地方——两座山峰夹着一条深沟，沟底有溪流，两侧山坡上有不少天然岩洞。

    “这里好。”林远站在半山腰，指着那些岩洞，“把洞和洞之间打通，连成一片，就是一个天然的地下堡垒。鬼子飞机炸不着，大炮打不到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副师长，”赵大山有疑问，“洞和洞打通，万一鬼子放毒气，或者用火烧，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