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行山的六月，夜里还有凉意。但林远知道，山下的冀南平原，此刻应该已经热得像个蒸笼。

    油灯下，他第三次看那份总部来的电报。电报很简短，就两行字：“为开辟冀南根据地，配合宋任穷部，命你率独立师骑兵团东下太行。其余部队留守，巩固辽县核心区。”

    署名是八路军总部。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不能再犹豫了。”参谋长马禄站在桌边，眉头拧成疙瘩，“鬼子扫荡部队的先头已经到了武乡，离咱们不到一百里。这时候把骑兵团调走，辽县的防守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林远放下电报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马禄的担心不无道理。太行兵工总厂刚建起来，月产五百支步枪、二十万发子弹，还有那门粗糙但能用的迫击炮——这些都是八路军的命根子。鬼子这次扫荡来势汹汹，据说调集了三个联队，还有伪军一个师，就是要彻底摧毁太行山根据地。

    “马参谋长，你看地图。”林远站起身，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，“鬼子从东面来，咱们在辽县。如果死守，就是硬碰硬。咱们人少，装备差，硬碰硬吃亏。”

    他用手指点了点太行山东麓：“但如果咱们东下冀南，在平原上开辟新战场，鬼子就得分兵。他们既要扫荡太行山，又要防备平原上的游击队，兵力就分散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平原……”马禄摇头，“一马平川，无险可守。咱们的骑兵团下去，不是送死吗？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能硬打，要智取。”林远走回桌边，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手稿，“这是我这两个月研究平原游击战写的笔记。你看看。”

    马禄接过手稿，翻开第一页，标题是《平原游击战初探》。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，还画了很多示意图：地道、屋顶工事、交通壕、瞭望塔……

    “副师长，这些……在平原能行得通？”马禄越看越疑惑，“挖地道？平原土质松，挖深了塌方，挖浅了藏不住人。屋顶工事？鬼子一炮就轰塌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改良。”林远说，“地道不能只挖一条，要挖成网，户连户，村连村。屋顶工事不能明着来，要伪装，要分散，要机动。具体怎么弄，我得去平原看了实际情况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看着马禄：“辽县交给你，我放心。兵工厂要保护好，机器能拆就拆，藏到山洞里。鬼子来了，不打硬仗，跟他们捉迷藏。太行山这么大，够他们转三个月的。”

    马禄知道劝不动了。林远决定的事，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您带多少人？”

    “骑兵团一千二百人，全部带走。另外，从侦察连挑五十个精干的，从工兵连挑三十个懂土工作业的，从炮兵连带两门迫击炮——就带咱们自己造的那两门。”

    “迫击炮？”马禄吃惊，“那玩意儿精度差，行军还累赘……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精度差，才要带下去练。”林远说，“在实战中发现问题，回来改进。而且，我有个想法，也许能让迫击炮在平原上跑起来。”

    他看看怀表，凌晨三点。

    “集合部队，天亮出发。”

    太行山东麓的最后一道山梁叫“鹰嘴崖”，崖下就是冀南平原。

    林远勒住马，站在崖顶往下看。六月的晨光里，平原像一张巨大的绿毯，一直铺到天边。麦子已经黄了，一块一块，方方正正；村庄像棋子，散落在麦田中间；道路像白线，笔直地伸向远方。

    没有山，没有沟，连棵像样的大树都少见。一览无余，无处藏身。

    “我的娘……”骑兵团长赵铁柱——就是那个从生产部队归队的老兵，现在管着一千二百骑兵——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这地方，鬼子骑兵一个冲锋就能跑个来回。咱们怎么打游击？”

    他身后的骑兵们也都傻眼了。这些兵大多来自山西、陕西，见惯了山，第一次见到这么平坦、这么开阔的地方，本能地感到恐惧。在山里，找个山坳一躲，鬼子找三天都找不着。在这儿，十里外就能看见你。

    林远理解这种恐惧。但他必须打破这种恐惧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，看见下面那些村子了吗？”他指着平原上的村庄，“每个村子都是我们的堡垒，每块麦田都是我们的掩护。平原不可怕，可怕的是我们不敢下平原。”

    他调转马头，面对骑兵团：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：无险可守，怎么打？我告诉你们：险不是山给的，是人造的。咱们没有山，就造‘山’；没有沟，就挖‘沟’。冀南六百万老百姓，就是咱们的‘太行山’！”

    话是这么说，但真下了山，恐惧还是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骑兵团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，悄悄进入平原。为了隐蔽，所有人都披着用麦秸编的伪装网，马嘴套上笼头，马蹄包上布。但就这样，在开阔的平原上，这一千多人马还是像白纸上的黑点，格外显眼。

    走了不到十里，侦察兵回来报告：前方五里有个村子，叫王家庄，村里有鬼子，大约一个小队，还有伪军一个连。

    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