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七年一月，长白山脉深处的临江城，冷得连空气都要冻裂了。

    温度计的水银柱缩在零下三十度的刻度以下，不肯再动。松花江上游的支流浑江，早已冻成一条僵死的玉带，冰层厚得能在上面跑坦克。江边的柳树挂满了雾凇，枝条被冰晶压得低垂，风一吹，哗啦作响，像是披麻戴孝。

    临江，这座鸭绿江边的小城，此刻成了整个南满根据地最后的核心。

    三个月前，林远率部从长春北撤，渡过松花江，在北满建立了巩固的根据地。但同时，南满的形势却急转直下——国民党军占领长春、吉林后，集中五个军的兵力，对南满民主联军发起全面进攻。到十二月底，南满大部分根据地失守，部队被压缩到以临江为中心的长白山区，控制区域不到四个县，人口不足二十万。

    而国民党东北保安司令长官杜聿明，已经下达了“先南后北”的作战计划：集中主力先消灭南满共军，再全力北渡松花江，一举荡平北满根据地。

    临江，成了棋盘上那颗绝不能丢的棋子。

    “司令，最新敌情。”

    临时指挥部里，陈光把一份情报放在桌上。这是一间当地富户的堂屋，墙壁糊着旧报纸，窗户用棉被堵着，只在中间留了个观察孔。屋中央生着个铁皮炉子，煤块烧得通红，可屋里温度还是低得呵气成雾。

    林远接过情报，就着煤油灯的光线看。情报是地下党从沈阳传出来的，字迹潦草，但内容触目惊心：

    “杜聿明已调集新六军、五十二军、六十军、七十一军及暂编二十师等部，总计十万余人，分四路向临江合围。东路指挥赵公武（五十二军军长），西路指挥廖耀湘（新六军军长），南路……预计一月中旬完成合围，企图将南满我军全歼于长白山区。”

    十万对三万。

    林远把情报放在桌上，手指在“四路合围”四个字上敲了敲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煤块爆裂的噼啪声，几个参谋都屏住呼吸，等着他说话。

    “咱们还有多少部队？”林远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三师、四师加上地方部队，总兵力两万八千人。”陈光的声音发干，“弹药……步枪子弹每人不到三十发，炮弹每门炮十发，手榴弹平均每人两颗。粮食更紧张，老百姓把种子粮都捐出来了，也只够撑半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半个月。”林远重复这个数字，走到墙上的地图前。

    地图是手工绘制的，粗糙但详细。临江在中心，周围是层层叠叠的山脉——老岭、龙岗山、长白山支脉。几条主要的进山通道用红笔标出：通化方向、辑安方向、抚松方向、长白方向。此刻，这四个方向，都有国民党军的箭头指向临江。

    “杜聿明这是要包饺子啊。”林远盯着地图，“四路大军，步步为营，想把咱们困死在山里。”

    “司令，中央来电。”机要员送来刚译出的电文。

    林远接过，是导师的亲笔：“南满我军应坚决保卫临江，一可牵制敌军不能北进，二可保持与朝鲜之交通，三可维系南满民心。望你部发扬英勇顽强精神，内线外线结合，寻机歼敌一部……”

    他把电报递给陈光：“中央看得明白，临江不能丢。丢了，南满就没了，国民党就能全力北进，到时候北满的压力就大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咱们怎么守？”四师长忍不住问，“两万八对十万，装备差，弹药缺，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能死守。”林远转过身，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，“杜聿明想包咱们的饺子，咱们就给他来个——反包围。”

    “反包围？”众人都愣了。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远拿起指挥棒，在地图上划出几个圈，“敌分四路，咱们就一路一路打。他不是想合围吗？咱们就在他合围之前，集中兵力，吃掉他一路。吃掉了，包围圈就破了缺口，咱们就能跳出去，打他另一路。”

    他详细解释：内线，留少量部队依托山区地形节节抵抗，消耗敌军，拖慢其推进速度。外线，集中主力，秘密机动，选择敌军最弱的一路，突然出击，围而歼之。

    “这叫‘内线防御，外线出击’。”林远的指挥棒在地图上移动，“第一次，打东路赵公武的五十二军。第二次，打西路廖耀湘的新六军。第三次……第四次……他要围四次，咱们就打四次。每一次，都打疼他，打怕他，打得他不敢再进山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陈光第一个反应过来：“围点打援！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远点头，“咱们围住他一路的一部，吸引其他路来援，然后在半路设伏，打他的援军。这样，既能歼敌，又能破坏他的合围计划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需要极精确的情报和时机把握……”三师长说。

    “所以咱们要动起来。”林远放下指挥棒，“不能蹲在城里等死，要主动出击，在运动中寻找战机。告诉部队，准备出发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？”陈光看了看窗外，天已经黑了，风声像鬼哭。

    “现在。”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