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七年四月的佳木斯，松花江刚解冻不久，江面上还漂着大大小小的冰排，相互撞击着发出隆隆的声响，像是大地在翻身。

    江边那座原日满木材株式会社的厂区，此刻已经看不出半点木材加工的模样。五米高的砖砌围墙重新加固过，墙上拉着铁丝网，四角立起瞭望塔，塔上架着机枪。厂门口，持枪的哨兵检查着每一个进出者的证件，神色警惕得像是守着金库。

    这里现在是东北民主联军“第一兵工厂”，对外代号“松花江机械厂”。

    但林远要的，远不止一个兵工厂。

    “司令，这就是原来的主车间。”厂长李金山指着面前这座庞大的砖木结构厂房，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，“长八十米，宽三十米，举架十二米，原来是锯木和烘干车间。日本人走的时候把设备都拆了，但厂房骨架结实，钢筋混凝土的梁柱。”

    林远走在车间里，军靴踩在满是木屑和油污的水泥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回响。他仰头看着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梁，梁上还挂着锈迹斑斑的行车轨道，轨道下吊着铁钩，像巨兽的爪子。

    车间窗户很高，玻璃大半碎了，用木板钉着。阳光从缝隙射进来，在空气中形成一道道明显的光柱，光柱里尘埃飞舞。墙角堆着些废弃的机器底座，几个工人正在用撬棍和锤子拆卸，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空旷中格外刺耳。

    “电力供应怎么样？”林远问。

    “问题就在这儿。”李金山苦笑，“厂里原本有两台日本产的蒸汽发电机，被苏联人拆走一台，剩下那台也坏了。现在整个佳木斯的电力，就靠火车站那边一个小电厂，白天供机关和医院，晚上全城停电。咱们要开机器，没电。”

    林远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车间尽头有道门，推开门，外面是一条斜坡，直通松花江岸。江水在这里拐了个弯，流速很快，哗哗的水声扑面而来。

    他站在江边，看了很久。四月的松花江水势正旺，融化的雪水从长白山一路奔涌而下，在这里形成三米多高的水位差。江岸是坚硬的岩石，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。

    “这里，”林远突然开口，手指点着江岸，“建个水电站。”

    “水电站？”李金山愣了，“司令员啊，咱们哪有那技术……”

    “技术我有。”林远转过身，“图纸、设计、施工方案，我都能拿出来。需要的材料——水泥、钢筋、水轮机，咱们自己想办法。给你三个月，能不能在这江岸上，建起一座能带动整个厂区的水电站？”

    李金山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看着林远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，最终还是咬牙点头：“能！只要司令给图纸，给材料，我李金山就是豁出这条命，也把水电站建起来！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林远拍拍他的肩，“但水电站是长远之计，眼下还得有应急方案。蒸汽机呢？我记得哈尔滨那边，有些工厂有闲置的锅炉和蒸汽机。”

    “是有，可都老掉牙了，日本投降前就停用了。”

    “老掉牙也得用。”林远说，“派人去哈尔滨，把所有能用的锅炉、蒸汽机、柴油机，全给我拉回来。水电站建成前，咱们就用蒸汽动力顶上。水电为主，蒸汽为辅，这叫双动力保障。”

    李金山眼睛亮了：“这样就算一个坏了，另一个还能顶上，生产不断！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远走回车间，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图纸，在旁边的木箱上摊开，“这是生产线布局图。这边，弹壳冲压区；这边，弹头铸造区；这边，装配区；这边，检测和包装区。每条生产线留出检修通道，物料从这边进，成品从那边出。”

    图纸画得很专业，用的是标准的工程制图规范，线条干净，标注清晰。李金山是东北大学机械系毕业的，一看就知道这图纸不简单——不仅考虑了生产工艺，还考虑了人员流动、物料运输、甚至消防和通风。

    “司令，您这图纸……”他忍不住问，“是请哪个专家画的？”

    林远看了他一眼：“我画的。”

    李金山噎住了。他知道这位年轻司令打仗厉害，可没想到连机械设计都懂，而且看这图纸的水平，至少是十年以上的老工程师。

    “别愣着了。”林远收起图纸，“从今天起，这里不叫兵工厂，叫‘东北炮弹总厂’。我给中央立了军令状——三个月内，月产七五炮弹三万发，八二迫击炮弹十万发。完不成，我上军事法庭。”

    “三万……十万……”李金山倒吸一口凉气，“司令，这不可能啊！现在全东北的兵工厂加起来，一个月也产不了一万发炮弹！”

    “所以咱们要建这个总厂。”林远语气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，“有了炮弹，咱们的炮才能说话。没有炮弹，再多的炮也是废铁。李厂长，这不是商量，是命令。”

    李金山立正敬礼：“是！保证完成任务！”

    “光保证没用。”林远摆摆手，“我要具体方案。人员、设备、材料、技术，缺什么，列清单。我来解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