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〇年八月七日，北京。

    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，压在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上。中南海里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，怀仁堂东厅里，十六台电扇开到最大档，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。

    林远站在大厅门口，军装后背已经湿透。他手里提着个沉重的皮箱，里面装的是过去一个多月搜集的所有资料：仁川港的潮汐表、朝鲜西海岸水深图、美军两栖作战条例的日文译本、还有他自己手绘的登陆推演图。

    今天是军委扩大会议第二天。昨天讨论了一天东北边防问题，结论是加强边防，但暂不出兵。今天的话题转向了朝鲜战局——朝鲜人民军已经打到洛东江，距离釜山只有一步之遥。会场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，很多人觉得，战争快结束了。

    林远知道，暴风雨前的平静最危险。

    “林远同志，进来吧。”周宇翔的秘书在门口招手。

    大厅里坐了三十多人。长桌首位是总司令，左边是周宇翔，右边是彭总。其他军委委员、各总部负责人、还有刚从东北赶来的边防军将领，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林远走到指定位置——长桌末位的一个空椅子。这个位置通常是给列席人员坐的，但他不在意。今天他要说的话，比坐在哪里更重要。

    “人都到齐了，”老总看看手表，“开会吧。今天继续讨论朝鲜局势。林远同志，听说你有些新的看法？”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。林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复杂情绪：好奇、怀疑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——一个副司令级别的将领，不在前线带兵，整天研究什么潮汐表、水深图，在一些将领看来，这有些不务正业。

    “报告总司令，”林远站起来，“我确实有一些分析，关于美军可能采取的行动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说说。”老总点点头。

    林远打开皮箱，取出第一份资料。那是一张大幅的朝鲜半岛地图，西海岸用红笔标出了十几个可能的登陆点。

    “各位首长，根据我对美军战术的研究，以及朝鲜战场的最新态势，我认为美军极有可能在近期实施大规模两栖登陆，切断朝鲜人民军的后勤线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会议室里就响起一阵低语。

    “登陆？现在？”一位头发花白的将军笑了，“林远同志，朝鲜人民军已经打到釜山外围了，美军和韩军被压缩在不到一万平方公里的地域里。他们自顾不暇，还登陆？”

    “是啊，”另一位附和，“而且登陆点在哪？朝鲜东海岸多山，西海岸……西海岸潮差那么大，航道复杂，适合登陆的地方不多。”

    林远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
    他取出第二份资料——仁川港的潮汐表。这是他从日本殖民时期的海图档案里找到的，详细记录了仁川港三十年的潮汐数据。

    “各位请看，仁川港的潮汐规律。”他把表格分发下去，“平均潮差6.9米，最大潮差可达10米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大型舰船只能在涨潮时进出港口，一天只有两次机会，每次窗口期不超过三小时。”

    聂帅接过表格，仔细看了看：“数据很详细。但这也正好说明，仁川不适合登陆——窗口期太短，风险太大。”

    “对常规思维来说，确实风险大。”林远不慌不忙，“但正因为大家都这么想，所以朝鲜人民军在这里的防御最薄弱。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，仁川港只有不到两千守军，而且大多是二线部队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，用木棍指着仁川的位置：“而仁川的战略价值在于——它距离汉城只有四十公里。如果从这里登陆，一天之内就能切断朝鲜人民军主力的退路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。然后，有人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“林司令，”说话的是总参作战部的一位副部长，“你这个推演，听起来像小说。美军放着东海岸那么多容易登陆的地方不去，非要选仁川这个最难的？他们指挥官是傻子吗？”

    笑声更多了。连老将都微微摇头。

    林远感到一阵无奈。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不信——在1950年，两栖登陆作战还是新鲜事物，诺曼底登陆虽然过去了六年，但中国军队几乎没有相关经验。更重要的是，仁川的地形条件确实太特殊了，特殊到连美国海军内部都有激烈争论。

    “恰恰相反，”林远提高声音，“正因为难，所以出其不意。军事史上，所有成功的奇袭，都是选择了敌人认为‘不可能’的方向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，从皮箱里拿出第三份资料——港深图。这是日本海军测量部绘制的仁川港详细海图，上面标注了每一条航道的水深、暗礁位置、流速流向。

    “大家看，这是飞鱼航道，最窄处只有九十米，水流速度可达六节。这是月尾岛，控制着航道入口。这是仁川港区的泥滩，退潮时会露出几公里宽的滩涂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边说，一边在海图上标注，“如果美军要登陆，他们必须：第一，在涨潮前三小时开始行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