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〇年十月十九日，下午五时，安东。

    鸭绿江畔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寒意，江面上泛起灰白色的浪花。林远站在江北岸的土坡上，举着望远镜向南岸眺望——对岸朝鲜新义州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，只有几处残破的建筑骨架指向天空，那是美军轰炸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他的左臂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。医生说是当年北伐时留下的弹片在作祟，天气一转冷就会发作。但此刻，疼痛反而让他保持着清醒。

    “林参谋长！”

    第十三兵团司令员邓华踩着碎石坡走上来，这位在解放战争中打出“旋风部队”威名的将领，此刻眉头紧锁：“各军报告，部队已经到达指定位置。三十八军、三十九军、四十军、四十二军，总共二十五万人，全部集结完毕。”

    林远放下望远镜：“浮桥准备得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三座浮桥，都在下游隐蔽处。工兵说天黑就能架通。”邓华顿了顿，“彭总刚才来电，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过江。”

    “告诉彭总，今晚十点，第一梯队开始渡江。”林远的声音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，“按计划，三十八军先行，三十九军跟进，四十二军殿后。天亮前，要有至少五个师过江。”

    邓华没有立即回答。他掏出烟盒，递给林远一支，自己叼了一支，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着——江风太大了。

    “老林，”邓华吸了口烟，“说实话，我心里没底。对面是美军，飞机大炮坦克，要什么有什么。咱们呢？步枪、手榴弹、迫击炮，重炮加起来不到两百门，坦克一辆没有，飞机……飞机还在沈阳机场趴着呢。”

    林远接过烟，但没有点。他望着江面，江水在夕阳下泛着血红色的光。

    “老邓，记得咱们打蒋介石的时候吗？那时候咱们有什么？小米加步枪。国民党有什么？美式装备，飞机坦克。结果呢？”

    “那不一样。”邓华摇头，“国民党兵是抓来的壮丁，一打就散。美军是职业军队，打过二战，战术、火力、后勤，都不是一个级别的。”

    “是不一样。”林远终于点燃了烟，“但有一点是一样的——咱们的战士，是为保卫家园而战。美军呢？是来侵略的。正义在咱们这边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有些理想化，但林远知道，在即将开始的这场战争中，精神力量有时候比武器装备更重要。原时空中，志愿军就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和灵活的战术，把装备精良的联合国军打回了三八线。

    但他也清楚，光靠意志不够。这场战争，必须用脑子打。

    “走吧，”林远扔掉烟头，“去浮桥那边看看。”

    下游两公里处，江面在这里收窄，水流相对平缓。三座浮桥已经初具雏形——用缴获的汽油桶扎成浮筒，上面铺着从铁路拆下来的枕木，再用铁丝固定。

    工兵团长是个山东汉子，满脸络腮胡，见到林远和邓华，敬了个礼：“首长，浮桥再有俩小时就能完工。就是……就是材料不够，桥面有点窄，只能单列通行。”

    林远走上还在晃动的桥面。桥宽不到两米，确实只能容一人通过。江水在脚下哗哗流过，浮筒随着波浪起伏，站在上面有种眩晕感。

    “一次能过多少人？”邓华问。

    “一个连得走二十分钟。”工兵团长说，“三座桥同时用，一小时能过八九百人。二十五万人全过去，得……得十来天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没有十来天。”林远蹲下身，检查桥面的固定情况，“美军侦察机每天都在这一带飞，一旦发现浮桥，轰炸机马上就来了。必须在三天内，把主力部队运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三天？”工兵团长瞪大眼睛，“首长，这不可能！除非……”

    “除非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除非夜以继日，人歇桥不歇。但那样风险太大，万一有部队在桥上摔倒，或者浮筒漏气，整个桥都得停。”

    林远站起来，望向江对岸。暮色越来越重，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失。再过一会儿，天就全黑了。

    “就按你说的办。”他做出决定，“人歇桥不歇。通知各军，过桥时不许跑，不许挤，保持间隔。每个连配两名安全员，在桥上巡逻。准备好救生圈和绳索，有人落水马上救。”

    他转向邓华：“老邓，下命令吧：晚上十点开始渡江。所有车辆、骡马、重武器，暂时留在北岸，等后续搭建更坚固的桥梁。战士们只带随身武器、弹药、三天干粮。轻装前进。”

    “那火炮怎么办？”邓华急了，“没有炮，咱们拿什么跟美军打？”

    “第一批过去的人，不是为了打仗，是为了隐蔽。”林远解释，“我们要在美军发现之前，把部队运动到预定位置。火炮等第二批、第三批再运。现在最重要的是快，是隐蔽。”

    邓华还想说什么，但看到林远坚定的眼神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：“行，听你的。你是参谋长，战术上的事你说了算。”

    晚上八点，天完全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