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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二十八日,黄昏。
上甘岭指挥坑道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硫磺味,混合着汗臭和霉味,形成一种战争特有的死亡气息。林远趴在作战地图上,右手握着的红蓝铅笔在597.9和537.7两个标高数字周围画满了圈。他的左手捂着胸口——那里的疼痛越来越频繁,咳嗽时肺里发出的金属摩擦声让每个听到的人都心惊。
“参谋长,药。”警卫员递来军用水壶和几片白色药片。
林远看都没看就把药片吞下,灌了口水。这是军医开的止痛药,能暂时缓解胸痛,但治不了肺里的损伤。他知道,等战役结束,自己得好好治一治。如果还能活到战役结束的话。
“统计数字。”他声音嘶哑,像砂纸摩擦。
第十五军军长秦基伟走过来,这位以坚韧著称的将军此刻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军装左袖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染血的绷带。
“十月十四日到今天,十四天。”秦基伟报出数字时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军伤亡六千四百人,其中阵亡两千一百人。四十五师三个团打残了两个,一三五团只剩不到五百人还能战斗。”
林远闭上眼睛。六千四百人,相当于一个整师。而这只是十四天的代价。
“美军呢?”
“保守估计,伤亡超过八千。韩军第九师基本被打残了,美军第二师也损失惨重。”秦基伟顿了顿,“但他们的补充很快。昨天侦察兵报告,美军又调来了一个步兵团、一个坦克营。炮兵团补充了弹药,至少还能打十万发炮弹。”
坑道里一片死寂。参谋们停下手中的工作,所有人都看着林远。十四天的血战,表面阵地反复易手二十多次,两个山头被炮火削低了三米,泥土里混杂着弹片和血肉。但美军还在增兵,还在进攻。
“参谋长,”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了,“咱们……还能守多久?”
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。坑道虽然坚固,但食物、饮水、弹药都在消耗。更重要的是,战士们的体力快到极限了。十四天几乎没合眼,在炮火震动的坑道里,在硝烟弥漫的阵地上,人不是铁打的。
林远睁开眼睛,目光扫过坑道里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。他看到秦基伟眼中的血丝,看到参谋们手上的冻疮,看到通讯兵耳朵里塞的棉花——那是被炮声震聋后塞的。
“守到胜利为止。”他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但不是这样守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沙盘前。沙盘上的上甘岭已经被参谋们用红蓝两色小旗插得密密麻麻,代表敌我双方反复争夺的每一个阵地、每一个坑道口、每一个炮兵阵地。
“这十四天,我们是在被动防御。”林远拿起代表美军的小蓝旗,“美军进攻,我们防守;美军炮击,我们躲坑道;美军占领表面阵地,我们夜间反击夺回来。这样打下去,我们是消耗不过美军的。”
他扔掉小蓝旗,拿起小红旗:“必须改变。从防守转为反击,从消耗转为歼灭。”
“反击?”秦基伟一愣,“参谋长,咱们现在这点兵力,防守都吃力,怎么反击?”
“集中所有力量,打一拳,而不是伸开五指。”林远的手在沙盘上握成拳头,“美军以为我们只会防守,只会夜袭。我们就偏偏在白天,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——炮火覆盖,步坦协同——打回去。”
几个炮兵参谋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我们有炮吗?”一个团长苦笑,“咱们那几十门山炮野炮,跟美军的三百门炮比?”
“有。”林远转身,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清单,“这是刚从志司(志愿军司令部)批下来的:两个喀秋莎火箭炮营,二十四门;三个75毫米野炮营,三十六门;两个105毫米榴弹炮营,二十四门。加上我们现有的,总共两百门火炮。”
坑道里响起吸气声。两百门火炮,这是志愿军入朝以来,在一个方向上集中过的最强炮兵力量。
“这些炮……什么时候到?”秦基伟声音颤抖。
“今晚。”林远看看怀表,“现在应该已经在路上了。各部队要连夜准备,明后天熟悉阵地,十月三十日拂晓,发起总反击。”
他看着所有人:“这次反击,只有一个目标:夺回并巩固597.9和537.7高地全部表面阵地,把美军赶下上甘岭。不成功,便成仁。”
十月二十九日,夜。
上甘岭后方十五公里的山谷里,一支特殊的车队正在黑暗中行进。没有车灯,没有声响,连马蹄都用布包着。只有车轴轻微的吱呀声,和战士们压低的呼吸声。
林远站在山谷入口处,看着一辆辆炮车从身边驶过。最前面的是苏制嘎斯-51卡车,每辆车后面拖着一门75毫米野炮。炮身用树枝伪装,在夜色中像移动的小树林。
接着是美制十轮卡——这些是缴获的,拖曳着105毫米榴弹炮。炮轮裹着稻草,减少噪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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