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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五三年八月十五日,清晨五时。
安东,鸭绿江大桥北岸。
天还没亮,但江边已经聚集了上万人。工人、农民、学生、干部,还有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军属。他们手里拿着纸花、彩旗、标语牌,脸上带着期待又紧张的神情。今天是第一批志愿军部队归国的日子,市政府组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。
“等会儿部队过来,大家要热烈欢迎!”市领导拿着铁皮喇叭喊,“敲起鼓,吹起号,把最响的鞭炮都拿出来!要让英雄们感受到祖国的温暖!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鼓乐队开始试音,咚咚的鼓声在江面上回荡。几个小伙子爬上路边的电线杆,挂上了“欢迎最可爱的人凯旋”的横幅。女学生们排练着献花动作,手里的纸花在晨风中轻轻颤动。
江对岸,朝鲜新义州方向还笼罩在晨雾中。偶尔有零星的枪声传来——那是最后一批部队在交接阵地。停战协定签署二十天了,但双方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。
六点整,太阳从东边的山峦后升起,把鸭绿江染成金色。有人喊了一声:“来了!来了!”
所有人都踮起脚尖,望向大桥南端。晨雾中,一支部队的轮廓渐渐清晰。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,迈着统一的步伐,正从朝鲜的土地走向祖国的土地。
但很快,人们发现了不对劲。
没有军乐。
没有旗帜。
没有口号。
这支队伍沉默得可怕。只有千万双脚踩在桥面上的声音,整齐划一,像沉重的鼓点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林远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胸前没有任何勋章,只在左臂戴着一块黑纱。他的步伐很稳,但脸色苍白得吓人——那是肺病长期折磨的结果。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胸口,那是旧伤的位置。
在他身后,不是雄赳赳气昂昂的方阵,而是一支特殊的队伍:三百名战士,两人一组,肩上抬着一百五十口木棺。棺木没有上漆,露出原木的本色,上面盖着一面简单的军旗。每一口棺材里,都躺着一位在朝鲜牺牲的志愿军烈士遗骸。
再后面,是更多的战士。他们同样沉默,同样表情肃穆。有些人拄着拐杖,有些人眼睛上蒙着纱布,有些人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飘荡。
这就是林远要求的“零军容”——不敲鼓,不吹号,不举旗,不喊口号。部队以最朴素、最肃穆的方式回国,用沉默代替欢呼,用泪水代替鲜花。
江边的人群安静下来。鼓乐队放下了鼓槌,吹号手垂下了号角,准备放鞭炮的小伙子默默收起了火柴。那些纸花和彩旗,在晨风中尴尬地摇曳。
一个老太太突然哭出声来。她的儿子三年前从这里过江,再也没有回来。今天,她终于等到了部队回国,却等不到儿子归来。
哭声像传染一样扩散。很快,江边响起了压抑的啜泣声。人们终于明白了——这场战争,我们赢了,但赢得太惨烈。每一口棺材,每一个伤员,都在诉说着代价。
林远走到北岸桥头,停下脚步。他转身,面向朝鲜方向,抬起右手,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。
他身后,所有战士同时转身,敬礼。
没有言语。但这个动作说明了一切:他们在向那片土地告别,向留在那里的战友告别,向三年的血与火告别。
然后,林远转回身,面向祖国。他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,看到了那些泪流满面的脸庞,看到了悬挂的横幅和彩旗。
他缓缓放下右手,深深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,是为牺牲的战友鞠的,是为支持战争的百姓鞠的,是为这个历经磨难终于站起来的国家鞠的。
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。但这次不是悲伤,是一种复杂的情感——有悲痛,有骄傲,有心疼,有敬重。
“让开!让英雄过去!”有人喊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林远带着队伍,沉默地走过欢迎的人群。战士们抬着棺材,每一步都踏得很稳,好像生怕惊扰了长眠的战友。
阳光完全升起来了,照在这支沉默的队伍身上,照在一百五十口木棺上,照在每一个战士或年轻或沧桑的脸上。
安东城醒了。但今天,这座城市没有喧闹,只有肃穆的沉默。
上午八点,安东市郊临时营地。
棺材被安放在临时搭建的灵堂里,战士们轮流守灵。林远在指挥帐篷里,接待了一个特殊的客人——彭总。
彭老总是昨晚乘专列赶来的。他没有惊动地方,只带了两个警卫员,直接来到营地。见到林远时,这位以严厉著称的元帅上下打量了他很久。
“瘦了。”彭德怀第一句话,“也老了。”
林远笑了笑:“三年,不长也不短。”
“不长?”彭德怀哼了一声,“对你来说,可能不长。对那些躺在棺材里的小伙子来说,就是一辈子。”
帐篷里沉默了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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