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五九年三月十日，凌晨四点，拉萨。

    夜色像浓稠的墨汁一样包裹着这座高原古城。布达拉宫沉睡在黑暗里，只有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隐约可见。街头空无一人，连野狗都蜷缩在角落里。零下五度的寒风中，只有军区大院门口的哨兵还在跺着脚站岗，呵出的白气在军大衣的毛领上凝结成霜。

    林远醒了。

    不是被吵醒的，是一种直觉——那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五年养成的、对危险的直觉。他睁开眼，躺在硬板床上，没有立即起身，只是静静地听。

    窗外很静，静得不正常。

    按理说，这个时间应该有早起的僧侣去大昭寺朝拜，有驮队准备出城，有挑水的藏民走过石板路。但此刻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风，刮过屋顶经幡的哗啦声。

    他坐起身，披上棉衣，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军区大院位于拉萨城西，地势较高。从这里望出去，能看见大半座城的轮廓。黑暗中，有几个方向隐隐有火光——不是酥油灯，而是那种跳动的、橘红色的火焰。

    出事了。

    林远转身，刚要按床头的电铃，门就被急促敲响。

    “司令员！紧急情况！”

    是作战参谋赵志刚的声音，带着压抑的喘息。林远打开门，赵参谋脸色煞白地站在门口，手里握着一份电报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凌晨三点起，城内多处发生骚乱。”赵志刚语速极快，“叛军袭击了中央驻藏机关办事处、新华社西藏分社、人民医院等十二个地点。目前掌握的情况，叛军人数在三千以上，大部分是旧贵族武装，也有部分被蒙蔽的群众。”

    林远接过电报，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快速浏览。电文很简短，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血腥味：“……我驻藏机关人员伤亡情况不详……叛军控制了大昭寺、小昭寺及周边街道……正在向军区大院方向移动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的人呢？”林远问，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警卫营已经进入战斗位置。五十二师一五四团在城外，但进城道路被路障封锁。最麻烦的是——”赵志刚深吸一口气，“有线通信全部中断，无线电也受到干扰。我们和中央、和城外部队的联系，都断了。”

    孤立。

    这个词在电光石火间闪过林远的脑海。但他没有慌。1955年进藏时，他就预想过这一天——旧势力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，他们一定会反扑。区别只是时间早晚。

    “命令。”林远一边说，一边大步走向指挥部，“第一，警卫营死守大院，但不要主动出击。叛军想引我们出去打巷战，我们偏不上当。第二，启动应急通信方案——用备用的高频电台，换个频率再试。第三，让装甲连做好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装甲连？”赵志刚一愣，“司令员，城里巷道狭窄，装甲车施展不开啊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让你开进去打仗。”林远已经走进了作战室，墙上挂着巨大的拉萨城区图，“是让你开进去，让所有人看到——解放军还在，而且有钢铁。”

    作战室里已经聚了十几个人。谭冠三政委、参谋长李振华、政治部主任王新亭，还有各处处长。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凝重，但没有人慌乱。四年了，他们在高原上建的不仅仅是机场和医院，还有一支随时能打仗的部队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。”林远站在地图前，没有废话，“情况大家都知道了。叛军以为搞突然袭击，切断通信，就能把我们困死。他们错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：“四年时间，我们修的不仅是路和房子，还有一套应对叛乱的完整预案。现在，按预案执行。”

    “政委。”林远看向谭冠三，“政治部立即启动宣传方案。我们的藏语广播站，现在开始不间断播报。内容分三部分：第一，告诉群众，解放军有足够力量控制局面，让大家待在家里不要外出；第二，向叛军喊话，只要放下武器，既往不咎；第三，揭露叛乱真相，指出这是少数旧贵族为维护特权发动的、注定失败的行动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！”谭冠三立刻起身去安排。

    “参谋长。”林远看向李振华，“装甲连和摩托化连做好准备。但不是现在出动——等天亮，等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时候，我们要从军区大院出发，沿着北京路、康昂路、宇拓路这三条主干道，来一次武装游行。”

    “武装游行？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三条线，“让拉萨城里的每个人，不管是叛军还是群众，都清清楚楚地看到：我们有装甲车，有摩托车，有重机枪。让那些以为我们只有步枪的人，好好看看解放军的实力。”

    李振华恍然大悟：“震慑！”

    “不止是震慑。”林远说，“更是传递信号——给群众信号：我们稳得住；给叛军信号：你们那点土枪土炮，在钢铁面前不值一提；给城外部队信号：我们在城里还控制着局面，你们按计划行动。”

    “那城外部队的任务是什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