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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六零年四月五日,清明。
飞机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时,正是下午三点。戈壁滩上的风裹挟着沙粒拍打着舷窗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,像是千万只虫子在啃噬着什么。林远透过舷窗往外看,跑道尽头是灰黄色的地平线,几丛稀疏的骆驼刺在风中摇晃,更远处,天山山脉的雪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
这是他第一次来新疆。
空乘打开舱门,一股干燥的热浪涌进来,带着戈壁特有的、尘土和矿物混合的气味。林远深吸一口气——这口气吸得有点深,肺叶立刻传来了抗议:空气太干了,干得像要吸走鼻腔里所有的水分。
“司令员,小心台阶。”
警卫员小李先下了舷梯,回头伸手要扶。林远摆摆手,自己稳步走下。脚踩在水泥跑道上,能感觉到透过鞋底传来的、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滚烫温度。四月初,北京还在春寒料峭,这里已经像初夏。
跑道旁停着三辆吉普车,车前站着几个人。为首的是个身材敦实、皮肤黝黑的中年军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没戴帽子,花白的短发在风中直立着。他看见林远,大步走过来,步伐又快又重,像头戈壁滩上的骆驼。
“林司令员!欢迎来新疆!”
声音洪亮,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。是王震。
林远立正敬礼:“王震同志,中央命令,林远前来报到!”
“哎呀,林司令员,论军衔你是大将,论职位你身兼两个军区的一把手,我只是你的副司令啊,我也就是年纪大了那么一点点!”王震一把抓住他的手,那手粗糙得像砂纸,力气大得惊人,“以后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兄弟了!你管军事,我管生产——中央这个安排,我看行!”
两人握手,林远能感觉到王震手掌上厚厚的老茧——那是长期握锄头、扶犁耙留下的,不是一个将军的手,更像一个老农民的手。但正是这双手,当年率八路军359旅在南泥湾开荒,解决了边区吃饭问题;后来进军新疆,又带着部队在戈壁滩上种出了粮食。
“路上还顺利吧?”王震拉着林远往吉普车走,“这鬼地方,春天风沙大,飞机经常晚点。上个月老总(指彭德怀)来视察,飞机在天上转了三圈才落下来!”
“顺利。”林远说,眼睛却在观察周围。机场不大,跑道是碎石铺的,停机坪上停着几架老式运输机,机身上满是风沙打磨的痕迹。远处有一排土坯房,应该是航站楼和营房,屋顶上插着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看啥呢?”王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“是不是觉得荒凉?我跟你说,我刚来的时候,比这还荒!1950年我们进疆,乌鲁木齐——那时候还叫迪化——全城就两条像样的马路,晚上连个电灯都没有。现在好歹有机场了,有电厂了,有纺织厂了!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满是自豪。林远点点头:“王震同志在新疆十年,功不可没。”
“功不功的先不说,先解决吃饭问题!”王震拉开车门,“上车,路上跟你细说。”
吉普车驶出机场,开上一条颠簸的土路。路两边是望不到边的戈壁,偶尔能看到几簇顽强的红柳,再就是连绵的电线杆——那是去年刚架通的兰新铁路配套输电线。
“中央让你来,我知道为什么。”王震点起一支烟,也不管车窗开着,风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,“西藏你搞得好,平叛没流血,还写了那个什么……《高原政治工作条例》。新疆情况更复杂——一百六十万平方公里,十三个民族,边境线五千多公里,对面是苏联,这头连着内地。光会打仗不行,得会建设,会团结人。”
林远看着窗外飞逝的荒原:“所以中央让我来,是看中我搞建设的经验?”
“这是一方面。”王震吐出一口烟,“另一方面,新疆要大开发了。塔里木盆地,准噶尔盆地,伊犁河谷——这些地方,地下有石油,地上能种棉花、种粮食。但开发要人,要技术,要钱。人我们有——部队精简整编,那么多战士要安置;朝鲜回来的志愿军,都是好小伙子,不能让他们回家种那几亩薄田。技术嘛……”
他转头看着林远:“你在西藏搞的那些,我都看了。当雄机场的冻土处理,高原部队的阶梯适应训练,还有你授衔时说的那个什么‘信息化’——虽然我不全懂,但我知道,你脑子里有新东西。”
林远没说话。吉普车转过一个弯,前方出现了绿洲——先是稀疏的杨树,然后是成片的麦田,最后是连片的房屋。乌鲁木齐到了。
“到了新疆,别的先不说,”王震指着车窗外,“你看那些白杨树,都是我们种的。1950年这里一棵树没有,现在你看,路两边全是!十年,我们种了六百万棵树!”
林远顺着他的手望去。道路两旁,笔直的白杨树像卫兵一样排列,新绿的叶片在风中翻飞。树下有维吾尔族孩子在玩耍,有妇女顶着水罐走过,有毛驴车慢悠悠地行驶。更远处,工厂的烟囱冒着烟,学校的操场上飘着红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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