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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六一年五月七日,晨。
四辆苏制嘎斯-69吉普车像蚂蚁一样,在罗布泊的戈壁滩上艰难爬行。车后扬起的尘土拖出长长的尾巴,被干热的风一吹,久久不散。天空是那种惨白的颜色,没有一丝云,太阳刚升起不久,就已经把空气烤得扭曲变形。
林远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上,手里拿着一张五十万分之一的地质图。图上,罗布泊区域被标注为“极度干旱区,年降水量不足20毫米,蒸发量超过3000毫米”。旁边还有一行小字:“据史料记载,古楼兰国灭亡于此。”
“司令员,还有三十公里到预定坐标。”司机小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。他脸上蒙着防沙面罩,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这是进入罗布泊的第三天,所有人的嘴唇都开始脱皮,鼻腔里全是血腥味。
林远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放下地图,看向窗外。
窗外是真正的“死亡之海”。目光所及,全是灰黄色的戈壁,零星点缀着几丛枯死的红柳,像大地裸露的骨骼。没有水,没有草,没有鸟,甚至连昆虫都看不到。只有风,永不停歇的风,刮过地表带走最后一点水分,留下无数道风蚀的沟壑。
这就是他们要选定的核试验场。
三天前,北京,国防科委会议室。
钱学森指着墙上的中国地图,语气严肃:“核试验场必须满足几个条件:第一,远离人口密集区,半径两百公里内不能有城镇;第二,地质结构稳定,能承受爆炸冲击;第三,气象条件可控,风向稳定;第四,有足够的水源保障基地运转。”
会议室里坐着二十多人,有科学家,有将军,有工程专家。林远坐在前排,静静听着。
“综合这些条件,”钱学森的手指向新疆,“只有两个可能区域:一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西部,二是罗布泊地区。前者太远,交通不便;后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虽然条件恶劣,但距离现有铁路线较近,离敦煌只有四百公里。”
“罗布泊有水源吗?”有人问。
“孔雀河。”钱学森调出另一张图,“这条河从博斯腾湖流出,最终汇入罗布泊。虽然现在罗布泊已经干涸,但孔雀河依然有水。我们可以在河边建生活区,用管道输水到试验场。”
“辐射问题呢?”又有人问,“核试验后,这片区域几十年都不能住人。”
“这正是我们要选无人区的原因。”钱学森推了推眼镜,“罗布泊方圆几万平方公里,几乎没有人烟。唯一的居民点是若羌,距离也有两百多公里。”
讨论持续了两个小时。最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远——他是这次选址专家组组长,也是中央军委指定的核试验基地建设总负责人。
“我去罗布泊实地考察。”林远只说了这一句。
于是就有了这次行程。专家组十五人,加上警卫和后勤,一共三十二人,分乘四辆吉普车,从敦煌出发,沿着古丝绸之路的残迹,进入这片生命的禁区。
“停车。”林远突然说。
车队停下。林远推门下车,热浪扑面而来,像一堵无形的墙。他走到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,蹲下身,抓起一把沙土。
沙土很细,灰白色,在指缝间流淌。他凑近闻了闻——没有泥土的腥味,只有一股淡淡的咸涩。这是盐碱土,经过千百年蒸发沉积,地表覆盖着一层硬壳。
“张工。”林远招呼地质专家张蕴钰,“你看这个。”
张蕴钰六十多岁了,是中国顶尖的地质学家。他接过土样,用放大镜仔细看,又舔了舔——这是地质工作者的老习惯,用舌头判断矿物成分。
“含盐量很高,主要是氯化钠和硫酸钠。”张蕴钰吐掉嘴里的土,“这种土质……透水性很差。如果在这里搞地下核试验,爆炸产生的热量可能会在地表形成喷发。”
“那就是不行?”随行的工程兵司令陈士榘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林远站起身,“要看深层地质。张工,咱们用地震波速法测一下。”
这是林远提出的方法——在朝鲜战场,他见过美军用类似方法探测志愿军的坑道。原理很简单:人工制造一个小型地震,通过测量地震波在不同岩层中的传播速度,反推地下结构。
设备是从苏联进口的,很笨重,装在第三辆吉普车的拖斗里。几个战士费力地把它抬下来——这是一台老式地震仪,配着几十公斤重的炸药和雷管。
“准备爆破。”林远下令。
专家们退到安全距离。工兵在五十米外挖了个浅坑,埋下两公斤炸药。引爆器是个手摇电话机改装的,电线拉出两百米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起爆!”
沉闷的爆炸声。地面微微震动,冲击波卷起一圈尘土。几乎同时,地震仪的记录笔在滚筒纸上画出剧烈的波形。
张蕴钰和林远围到仪器前。老专家眯着眼睛看波形图,手指顺着曲线移动,嘴里念念有词:“初至波……反射波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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