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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六零年六月,酒泉。
热风从巴丹吉林沙漠深处卷来,裹挟着滚烫的沙粒,打在简易板房的铁皮屋顶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是无数子弹在扫射。正午的气温已经升到四十五度,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,远处的祁连山雪峰在热浪中晃动,像是海市蜃楼。
钱学森站在发射场区的观测台上,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,手指捏得发白。电报是外交部转来的,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苏联政府决定,即日起撤回在华全部专家,停止一切技术援助。”
下面列着一长串名单——在酒泉基地的十七名苏联专家,全部在列。
“钱院长!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气喘吁吁跑上来,脸晒得通红,“伊万诺夫他们……他们在收拾行李了!说接到命令,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撤离!”
钱学森没有说话。他缓缓折起电报,放进中山装的上衣口袋,动作很慢,像是在整理什么易碎的文物。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正在建设的发射工位——那里,一座三十米高的发射塔已经立起骨架,但在关键的导流槽部分,施工停了下来。苏联专家带走了图纸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钱学森的声音很平静,“通知各研究室主任,一小时后开会。”
“那……那些苏联专家……”
“让他们走。”钱学森转过身,眼神像祁连山的雪一样冷,“中国导弹,不靠施舍。”
技术员愣了一下,随即挺直腰板:“是!”
观测台上只剩下钱学森一个人。他扶着栏杆,看着这片荒凉的戈壁滩。三年前,他和任新民、屠守锷他们来到这里时,这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和肆虐的风沙。三年时间,他们建起了宿舍、厂房、实验室,建起了这条中国第一个导弹发射场。
可现在,骨架搭起来了,心脏却要被掏走。
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。这位当年放弃美国优厚待遇毅然回国的科学家,此刻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。导弹不是步枪,不是大炮,它是一个国家工业体系、科技水平的综合体现。没有图纸,没有数据,没有经验,靠一群刚刚从战争中走出来的中国人,能造出来吗?
“钱公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钱学森回头,看见林远正沿着铁梯走上来。这位大将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,肩上没有将星,但腰杆挺得笔直。他手里也拿着一份电报——显然,同样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军区。
“林司令员。”钱学森点点头,“您都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林远走到他身边,一起望向发射场,“莫斯科方面说,是‘国际形势变化’需要。实际上,是他们觉得我们中国人搞不出导弹,想用这个卡我们脖子。”
“您说得对。”钱学森苦笑,“东风-1的图纸,他们只给了百分之六十,关键的控制系统、发动机数据,全都藏着掖着。现在连这百分之六十也要带走了。”
“带不走。”林远说得很简单。
钱学森看着他。
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。里面不是文字,是草图——发动机结构图、控制系统原理图、弹道计算参数,密密麻麻,但条理清晰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三年,我跟着你们听课,跟着下车间,跟着做试验。”林远说,“白天听苏联专家讲,晚上我自己画。他们故意讲错的地方,我标出来;他们省略的部分,我补上去。钱公,我不懂高深的空气动力学,但我懂图纸,懂机械,懂怎么把一堆零件组装成一个能飞的东西。”
钱学森接过笔记本,一页一页翻看。他的手开始发抖。这些草图,有些比苏联给的图纸还要详细;这些标注,一针见血指出了设计的关键点。这不是外行人的涂鸦,这是一个内行人的工作笔记。
“您……您什么时候学的?”钱学森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。
“1957年,中央决定搞导弹,调我负责基地建设时。”林远说,“那时候我就知道,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。所以这三年,我白天当司令员,晚上当学生。钱公,现在老师走了,该学生自己考试了。”
钱学森紧紧握着笔记本,像是握着一把钥匙。良久,他深吸一口气:“林司令员,您说得对。苏联人走了,我们正好自己干。没有图纸,我们自己画;没有数据,我们自己算;没有经验,我们自己试!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远拍拍他的肩,“现在,我们需要做两件事。第一,把现有的资料全部整理出来,一点不能漏。第二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调兵。”
“调兵?”
“对。”林远望向东南方向,“调一支特殊的部队来。”
六月十五日,一列军列缓缓驶入酒泉车站。
这不是普通的运兵车——车厢全部是闷罐车,车窗用黑布蒙着,连车皮上都刷着“特种装备”的字样。站台上已经戒严,除了基地领导和警卫部队,没有其他人。
林远和钱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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