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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六三年十月十四日,罗布泊,核试验场零区。
风从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卷来,裹挟着沙粒和盐碱,打在工兵搭建的临时板房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抓挠门窗。已经是深秋,但戈壁的白天依然酷热,气温能到三十度,夜里却又骤降到零下。这种昼夜近四十度的温差,让金属变形,让水泥开裂,也让人的身体不断在极限边缘试探。
林远站在主控站的山坡上,手里握着一份刚刚核对完的检查清单。清单很厚,二十七页,列着一千四百六十二项检查内容,从爆心铁塔的每一颗螺栓,到指挥所的每一根电线,都必须签字确认。
“司令员,爆心塔最后的焊缝检查完了。”工兵团长赵大勇爬上坡,气喘吁吁地报告。他脸上全是沙土,嘴唇干裂出血口子,但眼睛很亮,“用的是您说的‘超声波探伤’,二十一处关键焊缝全部合格。”
林远点点头,在清单的“爆心塔结构安全”栏签上自己的名字。字迹有些潦草——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,不是紧张,是连续三天只睡四小时的结果。
“遥控系统呢?”他问。
“全部调试完毕。”通信团长王守仁递上另一份报告,“三百二十个传感器,六十四公里光缆,四套独立起爆系统,全都通了。昨天做了最后一次全系统联调,从主控站发出指令到模拟装置响应,延迟零点零三秒,符合设计要求。”
零点零三秒。在核爆炸中,这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。但对于中国第一次核试验来说,这是技术的胜利——他们没用苏联人留下的那种笨重的电缆起爆系统,而是用上了光纤传输和电子遥控。这是林远坚持的,为此他和几个老专家吵了整整三个月。
“那些老同志还是觉得,用电缆踏实。”王守仁小声说,“毕竟苏联的核试验都用电缆,几十年没出过问题。”
“苏联是苏联,中国是中国。”林远收好报告,“我们要走自己的路。光纤轻,抗干扰,传输快——未来战场上,快零点一秒可能就是生死之别。”
王守仁不再说什么。这三年,他跟着林远从酒泉导弹基地到罗布泊核试验场,亲眼看着这个大将怎么把一个又一个“不可能”变成现实。导弹是这样,合成化军改是这样,现在核试验也是这样。
“防化部队准备好了吗?”林远看向远处。那里,一群穿着白色防化服的战士正在布置辐射监测点,像一朵朵白色的蘑菇,散落在灰黄的戈壁上。
“三十二个监测点全部到位。”防化团长李卫国跑过来,防毒面具挂在脖子上,满头大汗,“按照您的要求,每个点配了三种仪器:盖革计数器测γ辐射,碘化钠探测器测中子,还有取样装置收集沉降物。最远的监测点在八十公里外,保证能完整记录爆炸后的辐射分布。”
“风向呢?”
“未来四十八小时,主导风向西北,风速三级到四级。”李卫国展开气象图,“放射性尘埃会向东南方向飘散,落区在罗布泊东部的无人区。最近的人类居住点——米兰农场,距离一百六十公里,安全。”
林远看着气象图上的箭头,看了很久。安全,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,但背后是无数人的计算、模拟、推演。核爆炸不是放鞭炮,一旦出事,这片土地几十年都不能住人。
“通知所有单位,”他最后说,“明天上午八点,最后一次全系统演练。后天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十月十六日,零时,正式试验。”
命令下达,整个试验场像一部精密的机器,开始最后的运转。
十月十五日,下午四点。
林远走进主控站的地下掩体。这是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钢筋混凝土结构,墙壁厚两米,顶盖用三层工字钢加固,能抗百万吨当量核爆的冲击波。掩体里很拥挤,摆满了仪器设备,几十个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。
掩体正中央,是一个玻璃罩子。罩子里放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盒,盒子正面有个锁孔,插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钥匙——那就是原子弹的起爆钥匙。
钥匙分成两半。一半在现场,插在控制盒上;另一半在北京,由周宇翔亲自保管。这是安全规程:必须两地同时授权,核试验才能进行。
“林司令员。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专家走过来,是核武器研究院的副院长彭桓武。这位中国核物理的奠基人之一,此刻眼窝深陷,但精神亢奋,“起爆控制系统最后检查完毕。您要不要看看?”
林远跟着他走到控制台前。控制台上,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有三分之二已经亮起绿色,剩下的还在闪烁黄色——那是自检程序在运行。
“原理很简单,但实现很难。”彭桓武指着线路图,“我们设计了四重保险:第一重,机械锁,必须用特制钥匙打开;第二重,电子密码锁,需要输入三十六位密码;第三重,时间锁,必须在预设的起爆窗口内操作;第四重,人工确认,需要三个不同岗位的操作员同时按下确认钮。”
“如果有一重故障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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