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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1年秋天的北京,香山的红叶还没红透,西郊槐树岭一带已经提前进入了严冬。
不是气候的冬天,是另一种冬天——铁丝网、岗哨、检查站,还有那些刷在灰色厂房外墙上的标语:“备战备荒为人民”、“提高警惕,保卫祖国”。槐树岭第617厂,对外代号“北方机械公司”,内部都知道,这里是新中国坦克的摇篮。
上午八点整,三辆军绿色吉普车穿过三道检查岗,停在厂区最深处的三号总装车间门口。车门打开,林远从第二辆车里下来,没穿军装,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,但站姿笔挺,步伐间的节奏感暴露了他三十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。
“首长!”厂长老周早就等在门口,五十多岁的人,头发白了大半,但眼睛亮得像年轻人,“您可算来了,样车昨天夜里总装完了,就等您来揭幕。”
“不忙。”林远抬头看了眼车间大门。门是双层设计,外层普通的铁皮门,里层是厚重的铅板——防辐射的,虽然现在厂里还没碰核材料,但设计标准是按最高规格来的。门楣上挂着的红布标语已经褪色,但字迹依然清晰:“自力更生,艰苦奋斗”。
他伸手推门。铁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声,车间内的景象扑面而来。
首先是气味——机油、金属切削液、焊接烟尘、还有新刷油漆的刺鼻味,混合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重工业的气味。然后是声音:天车轨道滑行的嗡嗡声,电动扳手的哒哒声,砂轮打磨金属的尖啸,还有远处试验台传来的发动机轰鸣。最后才是景象:纵深超过两百米的巨大厂房,两侧排列着各种机床,车、铣、刨、磨、镗,像一群沉默的钢铁巨兽。厂房中央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,此刻通道尽头,一块巨大的军绿色帆布罩着个庞然大物。
林远没直接走过去。他转向老周:“那辆T-62,拆解完了?”
“拆完了,骨头渣子都拆明白了。”老周说起这个就兴奋,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草图,“整车三千二百一十七个零件,全部测绘完毕。一千一百四十三个标准件,八百二十二个特种件,剩下的都是自制件。发动机、变速箱、悬挂系统、火控系统、装甲样本……”
“重点。”林远打断他。
“重点就是,”老周合上本子,深吸一口气,“咱们被甩开了至少十年。”
车间里突然安静了一瞬。只有远处天车滑过的声音,像一声叹息。
“具体说。”林远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发动机,12缸水冷柴油机,功率580马力。咱们59式用的发动机是仿制苏联B-54,功率才520马力。变速箱,机械式行星变速箱,五个前进档一个倒档,换挡平顺性比咱们的好三成。悬挂系统,扭杆式独立悬挂,越野平稳性……”
“最要命的。”林远往前走,工装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晰的脚步声。
老周快走几步跟上:“装甲。首上装甲倾角68度,等效厚度超过300毫米。咱们现在最强的100毫米线膛炮,在1000米距离上打上去,跳弹概率90%。炮,115毫米滑膛炮,发射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,1000米距离穿深300毫米——也就是说,它能打穿咱们所有现役坦克的正面,咱们打不穿它的正面。”
两人已经走到帆布罩着的庞然大物前。林远停下脚步,伸手摸了摸帆布。粗糙的帆布表面带着清晨的露水,湿漉漉的。
“所以你们这三年,”他转过头看老周,“就照着抄了一辆?”
老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:“首长,话不能这么说!我们确实……确实一开始是想仿制。但拆开之后发现,有些东西不是想仿就能仿的。比如它的铸造炮塔,咱们的铸造工艺达不到那个精度。还有它的双向稳定器,咱们的陀螺仪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改了。”林远替他说完。
“改了。”老周的声音低下去,又突然扬起来,“不改不行!苏联人能造出来,是因为他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,有高精度机床,有特种合金配方。咱们有什么?只有一堆苏联五十年代援助的老设备,还有——”他拍了拍胸口,“还有不服输的这股劲!”
林远看了他一会儿,突然笑了。不是那种开怀的笑,是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里闪过某种锐利的光。
“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打开吧,让我看看你们的‘不服输’长什么样。”
帆布掀开的瞬间,车间顶棚的碘钨灯正好打下来。
光落在钢铁上,反射出一种冷硬的、带着微微蓝色的金属光泽。不是苏联坦克那种深绿色,也不是中国59式那种草绿色,而是一种更浅、更接近灰白的颜色——后来这种颜色被正式命名为“解放军陆军标准迷彩底漆”,但此刻,它只是工厂油漆车间试验了十七种配方后,最终选定的“三号样漆”。
林远的第一感觉是:低。
比T-62低,比59式更低。车高目测不超过两米二,比一个普通成年男子高不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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