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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0年7月,上海江南造船厂三号船坞。
梅雨季的江南,空气黏稠得像能拧出水来。船坞里却是一片反常的干燥——巨大的顶棚把雨水挡在外面,十几台鼓风机昼夜不停地运转,确保坞内湿度始终控制在50%以下。因为这里正在建造的,是新中国第一艘核潜艇的耐压壳体分段。
林远站在坞边的观察台上,手里拿着望远镜。镜头里,那个直径十米、长度三十米的圆柱形钢铁巨物横卧在坞底,像一条被剖开的巨鲸。壳体已经焊接完成,正在进行水压试验——往壳体内注水,加压,测试它在模拟深海压力下的变形和密封性。
压力表的指针缓缓爬升。
50个大气压。
80个大气压。
100个大气压。
这相当于水下1000米的压力。设计指标是150个大气压,但那是理论值。实际上,苏联的第一艘核潜艇耐压壳体只能承受120个大气压,美国的“鹦鹉螺号”也不过130个。
“停!”试验指挥员突然喊道。
压力表停在了112个大气压的位置。不是主动停的,是壳体发出了危险的声音——一种低沉的、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像巨兽的骨骼在重压下呻吟。
“哪里响?”林远放下望远镜。
“第三、第四肋骨之间,左舷侧。”一个技术员指着壳体,“焊缝有轻微变形,目测不超过两毫米,但声音不对劲。”
“继续加压。”
“首长,这……”试验指挥员犹豫了。
“继续。”林远的声音平静,但不容置疑,“我要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。”
压力继续上升。
113。
114。
115。
“嘎吱——咔嚓!”
这次不是呻吟,是清晰的破裂声。壳体左侧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的焊缝,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。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延伸,像黑色的闪电在银灰色的钢板上爬行。紧接着,高压水从裂纹中喷射出来,在空气中形成一道白色的水雾。
“停压!排水!抢险队上!”
船坞里顿时乱成一团。抢险队员穿着雨衣冲上去,用特制的堵漏材料封堵裂纹。排水泵轰鸣着把壳体内的水抽出来,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。
林远走下观察台,来到壳体旁。裂纹已经被临时封住,但焊缝的变形清晰可见——那两道本该笔直的肋骨,现在像被巨人掰弯的树枝,呈现出危险的弧度。
“材料问题还是工艺问题?”他问。
“都……都有。”负责壳体焊接的总工程师老刘抹了把脸上的水,也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喷溅的海水,“材料用的是921钢,强度够,但韧性不足。焊接工艺也不行,我们用的还是手工电弧焊,热影响区太大,焊缝冷却过程中产生内应力……”
“美国人和苏联人用什么?”
“美国用HY-80特种钢,屈服强度80千磅每平方英寸。苏联用АК-25,强度低一些,但韧性更好。焊接工艺……他们早就用上自动埋弧焊了,咱们……”老刘说不下去了。
林远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的边缘。金属断口呈脆性断裂的结晶状,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。这不是个好消息。脆性断裂意味着材料在达到屈服极限前就突然破裂,在深海里,这等于死刑。
“这个分段,废了。”他站起身。
周围一片寂静。只有排水泵还在轰鸣,像在为这个价值三百万元、耗时八个月的分段奏响挽歌。
“重新设计,重新选材,重新制造。”林远说,“三个月内,我要看到新的设计方案。六个月,我要看到新材料的生产工艺。九个月,我要看到合格的壳体分段。”
“首长,时间太紧了……”老刘的声音发苦。
“紧也得做。”林远看向船坞深处,那里还有三个同样尺寸的壳体分段正在建造,“这不是普通的潜艇,这是核潜艇。它要带着核反应堆,带着导弹,在太平洋深处潜行几个月。如果耐压壳体不过关,那就不是潜艇,是铁棺材——装着核反应堆和核导弹的铁棺材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而我们,决不能把战士送进棺材。”
当天晚上,江南造船厂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,烟雾弥漫。
参加会议的有二十多人,都是“09工程”——中国导弹核潜艇工程的骨干。总设计师黄老已经六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依然锐利。他面前摊着一大摞图纸,有些是从苏联偷偷带回来的手抄本,有些是从西方杂志上剪下来的照片,更多的是中国人自己画的草图。
“今天的事,大家都看到了。”黄老开口,声音沙哑,“耐压壳体是第一关,过不了这一关,后面什么都谈不上。但问题不只是壳体。”
他抽出一张图纸,铺在桌上。那是一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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