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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5年8月,太平洋某深处,水下180米。
“长征一号”核潜艇像一条沉默的巨鲸,在永恒的黑暗里潜航。这是它首次长航试验的第49天,也是艇员们连续第49天没见过阳光、没呼吸过新鲜空气、没踩过真正大地的日子。
中央控制舱里,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。那声音平时几乎听不见,但现在,在绝对安静的水下,它像一头困兽在管道里喘息。林远坐在潜望镜旁的折叠椅上——不是用潜望镜,此刻深潜180米,潜望镜就是根废铁。他手里拿着笔记本,正在记录什么。
笔记本的封面上写着《长航心理学观察记录》,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1975.7-1975.10,“长征一号”首次长航。
他写下今天的日期:1975年8月17日。然后开始记录:
“第49天。艇员普遍出现以下症状:1. 生物钟紊乱,部分人白天困倦夜间清醒;2. 食欲下降,厨师报告食物浪费率增加30%;3. 情绪敏感,小事易引发争执。今日发生三起口角,均为琐事(毛巾摆放、脚步声过重、打鼾声过大)。
“特殊案例:声纳兵小李,22岁,首次长航。昨日在声纳室值班时突然流泪,说不出原因。经询问,他说‘突然觉得这辈子都要待在这个铁罐子里了’。这是典型的幽闭恐惧前期症状。”
写到这里,林远停下笔,抬头看了看控制舱。
舱里很安静。航海长盯着航迹仪,舵手握着舵轮,反应堆值班员盯着密密麻麻的仪表。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,像精密仪器上的零件。但林远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觉的紧绷—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,还没断,但已经发出危险的低鸣。
他闻了闻空气。
空气里有种味道。不是汗味,不是机油味,不是厨房飘来的食物味。是一种更细微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味道——像铁锈,又像潮湿的铜板。
“氧气浓度。”林远对身边的艇医说。
艇医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,戴着厚厚的眼镜。他走到墙壁上的气体分析仪前,看了看读数:“氧含量20.1%,二氧化碳0.8%。在正常范围内,但……氧含量比上周下降了0.3%。”
“电解制氧机工作正常吗?”
“正常。但可能滤芯该换了。连续运行49天,活性炭吸附能力下降,空气中的异味分子过滤不彻底。”
林远点点头。他合上笔记本,站起身,在控制舱里慢慢走动。走到声纳室门口时,他停下,轻轻推开门。
声纳兵小李正戴着耳机,盯着眼前的显示屏。屏幕上是一片绿色的噪声背景,偶尔有几个微弱的回波信号——那是远处的鱼群,或者更深处的海底山脉。
林远在他旁边坐下。小李这才发现有人,赶紧要站起来。
“坐。”林远摆摆手,“听到什么了?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,首长。”小李的声音有点沙哑,“东偏南15度,距离50链,有鲸鱼群在迁徙。其他的……就是海流噪声,海底地质噪声。”
“鲸鱼啊。”林远看着屏幕,“它们要去哪呢?”
“这个季节,应该是从白令海往赤道方向去,去温暖海域繁殖。”
“自由啊。”林远轻声说,“想往哪游就往哪游。累了就浮上去喘口气,饿了就捕点鱼吃。不像我们,关在这个铁罐子里,连喘口气都得机器说了算。”
小李没接话。但他握耳机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想家了吧?”林远问。
沉默了几秒钟,小李才开口:“想。想我妈做的红烧肉,想我家门口那棵老槐树,想……想看看天是什么颜色的。首长,我都快忘了天是蓝的了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:“有时候做梦,梦到我浮上去了,打开舱盖,外面是阳光,是海风,是望不到边的海平面。然后我就哭,哭醒了才发现还在这个铁罐子里,还在180米水下。然后我就想,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?永远在这个铁罐子里,永远在黑暗里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林远拍拍他的肩:“不会的。我们一定会回去。不但要回去,还要带着胜利回去。”
“胜利?”小李抬起头,眼睛里闪着泪光,“什么胜利?”
“你猜我们现在在哪?”林远问。
小李摇头。长航期间,位置信息是严格保密的,只有艇长、航海长和少数几个人知道。
“赤道附近。”林远说,“再过三天,我们就要穿过赤道。而在穿过赤道的那一刻,我们要做一件大事——一件中国海军从来没做过的大事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:
“从水下,发射导弹。”
当晚,潜艇餐厅——其实就是中央通道里摆了几张折叠桌。七十多名艇员分批吃饭,每批二十分钟。饭菜是罐头食品加热的:午餐肉炖土豆、压缩蔬菜汤、米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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