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的春天来得迟，四月初了，晨雾还带着砭骨的寒意。七号楼那个朝东的窗户，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亮起灯——两年来，这个作息雷打不动。

    林远坐在书桌前，面前摊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报纸。左边是《人民日报》，头版通栏标题：“全国科学大会胜利召开，邓小平同志强调科学技术是生产力”。右边是《解放军报》，头条写的是：“全军深入开展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”。中间那份是灰色的内部参考，密密麻麻的打印字，记录着各大军工项目的现状报告。

    他先看内参。

    手指顺着油墨印刷的字行移动，速度很慢，像工兵在雷区排雷。每看一行，眉头就锁紧一分。

    “核潜艇‘09工程’二期经费申请，第7次被驳回……”

    “‘风暴-2’主战坦克样车试制，因特种钢材短缺暂停……”

    “远程导弹‘东风-5’全程试射计划，推迟至1980年以后……”

    “陆军航空兵直升机改装项目，年内预算削减60%……”

    窗外的雾更浓了，白茫茫一片，把整个西山都吞了进去。林远放下内参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玻璃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，外面的世界模糊变形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。

    两年了。

    从1976年10月把那副大将肩章放在毛主席灵堂前，到现在，整整两年。这两年里，他挂了个“军委顾问”的虚衔，没有实职，没有具体工作，每天就是看文件、写材料、偶尔去国防大学讲讲课。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剑，静静地躺在角落，等着生锈。连特殊时期都不如，特殊时期他虽然不在中枢担任主要领导，可关能做点事，而这两年无所事事，他只能自己找事做。他没让剑生锈。

    这两年，他看了能堆满半间屋子的资料：世界军事变革趋势、新技术发展动态、各国军费开支对比、解放军现状评估……他写了十七份研究报告，从《信息化战争对陆军编制的影响》到《太空军事化趋势及对策》，每一份都厚得像砖头。

    每一份都石沉大海。

    偶尔有老部下来看他，说起军队现状，都是摇头叹气：“乱啊，思想乱，编制乱，装备建设更乱。上面说要‘军队要忍耐’，这一忍，好多项目都停了。”

    “忍耐。”林远当时只说了两个字，“忍到什么时候？”

    没人能回答。

    现在，窗外的雾开始散了。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爬上来，把雾气染成淡淡的金色。西山露出了本来的面目——苍翠，沉静，像一头蛰伏了太久的巨兽。

    林远转身回到书桌前。他打开最下面的抽屉，拿出一份手稿。稿纸已经泛黄，边角卷起，是1976年9月写的，标题是《军队要忍耐，科技不能等》。

    稿子的开头这样写：

    “‘军队要忍耐’——这句话没错。国家百废待兴，民生艰难，军费确实应该让路。但‘忍耐’不等于‘停滞’，不等于‘放弃’。忍耐的是规模，是数量，是眼前的需求；不能等的是质量，是技术，是未来的竞争力。我们可以少造几辆坦克，少建几艘军舰，但核心技术的研究、关键人才的培养、未来战争模式的探索，一天都不能停。因为等我们想追的时候，可能就永远追不上了。”

    当时这份稿子没机会递上去。现在，时候到了吗？

    林远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再等下去，有些东西就真的等不回来了。

    他把稿子重新叠好，放回抽屉。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，在内参上那些被驳回、被暂停、被削减的项目旁边，一个一个地画圈。

    画得很用力，铅笔芯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
    当他画到第二十七个圈时，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    不是警卫员送早饭的脚步声——那脚步轻而规律。这个脚步声沉重，急促，带着一种久违的、属于权力中枢的节奏感。

    林远抬起头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了。

    来人是叶帅。

    年近八旬的老人，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，没戴帽子，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手里拎着个布兜，布兜里鼓鼓囊囊的，散发出茶叶的清香。

    “就知道你起来了。”叶帅把布兜放在桌上，自己拉过椅子坐下，“武夷山的大红袍，去年秋天采的，一直给你留着。”

    林远站起来要敬礼，被叶帅摆手制止了：“坐。就咱们俩，不拘礼。”

    警卫员端来热水和茶具，然后退出去，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叶帅开始泡茶。动作很慢，很专注：烫壶、置茶、冲泡、刮沫、淋壶、分杯……一套流程下来，房间里弥漫起浓郁的茶香，压过了纸张和墨水的味道。

    “尝尝。”叶帅把一个小瓷杯推到林远面前。

    林远端起，抿了一口。茶汤醇厚，回甘悠长，确实是好茶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？”叶帅问。

    “好茶。”林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