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五年五月十七日，清晨五点三十分，内蒙古朱日和训练基地。

    东方天际刚泛出鱼肚白，草原上的晨雾还未散尽。位于训练基地东南角的观礼台上林远已经站了一个小时。他手中那架军用望远镜的镜片上，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
    望远镜的视野里，是一片占地约二十平方公里的战术训练场。场地上划分着红蓝两色的标识线，散布着模拟城镇、山地、河流的工事。此刻，训练场上正在进行一场团级规模的攻防演练——但那种演练方式，让林远看得眉头紧锁。

    红方一个步兵团，按照传统的“三三制”散兵线展开。战士们端着五六式冲锋枪，在军官的口令声中，呈波浪状向蓝方阵地冲锋。后方，一个炮兵营在进行火力准备，炮弹落点分散，与步兵冲锋的节奏明显脱节。更远处，几辆59式坦克孤零零地停在山坡后，等步兵冲上去五百米后，才缓缓启动跟上。

    整个进攻，像一部生锈的机器，每个零件都在动，但动作僵硬，配合生疏。

    “停！”导演部的高音喇叭响起，“红方三营冲锋队形过密，在蓝方第一道防线前伤亡超过百分之三十，判定进攻失利。蓝方反冲击成功。”

    训练场上，穿着迷彩服的官兵们停下来，很多人累得直接坐在地上。晨雾中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，还有军官的呵斥：“三营长！你的兵怎么冲的？挤成一团当靶子吗？”

    林远缓缓放下望远镜。

    “看见了吗？”他问站在身边的年轻参谋。

    参谋叫李明，国防大学刚毕业的高材生，被分配到总参作战部，今天是第一次随林远下部队。

    “看……看见了。”李明斟酌着用词，“部队训练很刻苦，但战术协同好像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像什么？直说。”

    “好像还停留在五十年代。”李明鼓起勇气，“步兵、炮兵、装甲兵各打各的，指挥层级太多，反应太慢。如果是实战，刚才蓝方一个炮兵急袭就能打掉红方半个营。”

    林远点点头，脸上没有表情：“你说得对，但也不全对。这种战术在五十年代是有效的，因为那时的敌人也是这么打的。问题是——”他转过身，看着李明，“现在是一九八五年了。”

    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，递给李明。文件封面上写着《外军陆军编制与战术演变（1980-1984）》，总参情报部的内部资料。

    “翻到第十七页。”

    李明快速翻到指定页码。那是一份关于苏军摩步师改革的报告，附有编制表和演习照片。

    “苏军从八十年代初开始，将摩步师下属的坦克团、炮兵团、防空团拆散，加强到各个摩步团，组建‘团级战术群’。”林远指着照片上那种多兵种混合编队的画面，“一个战术群，有坦克、步兵战车、自行火炮、防空导弹，甚至配属直升机。指挥官坐在指挥车里，通过数据链接收情报，统一指挥所有兵种。”

    他又翻到第二十三页，是美国陆军“86师编制”的介绍。

    “美军更彻底，他们准备取消师旅团营四级，改为师-旅-营。一个重型旅战斗队，四千七百人，拥有相当于我们一个师的坦克和火炮，还有武装直升机支援。他们的口号是：发现即摧毁，从传感器到射手的时间不超过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李明看得心惊肉跳。他来自军事院校，知道这些理论，但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差距。

    “而我们呢？”林远合上文件，“还在用步兵师、坦克师、炮兵师分开的编制。一场战斗要协调几个不同隶属的部队，命令要从军传到师传到团传到营，等命令到了，战机早错过了。”

    远处训练场上，官兵们开始收队。朝阳终于跃出地平线，金色的光芒洒在草原上，也照在那支疲惫的部队身上。

    “林总长，”李明小心翼翼地问，“那我们……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林远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望向更远的北方，目光仿佛穿透了国境线，看到了那些正在改革、正在现代化的潜在对手。

    然后他说：“十二年前，我们就该办了。”

    一九七三年九月，辽东半岛，某集团军演习场。

    那时的林远五十七岁，刚刚从文革的冲击中恢复工作不久，担任军委训练总监部顾问。他力排众议，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“合成作战实验”。

    实验部队是从三个不同师抽调的单位：一个坦克营，一个摩托化步兵营，一个炮兵连，一个工兵排，加上临时配属的两架直升机。林远亲自设计了演习方案：模拟苏军一个摩步团的进攻，要求实验部队用合成化方式组织防御。

    结果是一场灾难。

    坦克营长坚持要等炮兵火力准备后再冲击，但炮兵连长说需要步兵提供前方观察哨才能精确射击。步兵营长要求坦克在前面开路，坦克营长说没有步兵掩护坦克会成靶子。两架直升机到了现场，不知道归谁指挥，在空中盘旋了二十分钟才接到命令。

    演习复盘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