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三月十八日上午九点，北京西山军委第一会议室。

    窗外，早春的北京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霭中，柳树刚刚抽出新芽。窗内，会议室里的气氛却像凝固的冰。

    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旁，坐着军委常务会议的全体成员。坐在首位的林远刚刚结束他四十五分钟的发言，那份题为《关于制定国家“制天权”战略及发展航天力量的建议》的报告，此刻正摆在每个人面前。

    报告封面上，“制天权”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，旁边有人用苍劲的笔迹批注：“此提法是否妥当？请斟酌。”

    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终于，坐在林远左手边的总后勤部部长赵德柱上将摘下老花镜，用镜腿轻轻敲了敲桌面。这位七十一岁的老将参加过解放战争、朝鲜战争，以务实稳重著称。

    “林总长，”赵德柱的声音缓慢而低沉，“你这份报告……我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不是“不同意”，是“看不懂”。这个词用得很有分寸，既表达了质疑，又留了余地。

    林远没有动怒，只是平静地问：“赵部长，哪里看不懂？”

    “从头到尾都看不懂。”赵德柱翻开报告，指着一行字念道，“‘未来战争将从陆地、海洋、空中延伸到太空，谁控制了太空，谁就控制了战争的制高点’——这话什么意思？难道以后打仗要打到天上去？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看着林远：“咱们军队现在的首要任务，是解决地面装备落后的问题，是推进合成化改革，是提高边境防御能力。天上那些事，是不是……有点远了？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会议室里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。

    “是啊，现在国家还不富裕，钱要用在刀刃上。”

    “航天那是科学院的事，咱们军队掺和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制天权……这词听着太玄乎。”

    林远环视一圈，在座的都是为中国军队奉献了一生的老将，他们的担忧他理解。但他更清楚，如果现在不开始布局，十年后、二十年后，中国将在太空领域落后到无法追赶的地步。

    在另一个时空的记忆里，他见过美国“星球大战”计划带来的技术碾压，见过海湾战争中GPS制导武器展现的恐怖精度，见过二十一世纪太空成为大国博弈的新疆域。

    而在这个时空，一九八六年的今天，美国已经提出“战略防御倡议”（SDI）三年了，苏联的“礼炮号”空间站已经运行了十五年，欧洲的“阿丽亚娜”火箭成功发射了九次。

    中国呢？“东方红一号”卫星是一九七零年上天的，已经过去了十六年。这十六年里，除了几颗试验卫星，中国的航天事业几乎停滞。

    “赵部长，我给您讲个故事。”林远忽然说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愣了。这种严肃的会议上，讲什么故事？

    林远自顾自地说下去：“一九四八年打锦州，我们缴获了国民党军的美制无线电测向仪。当时有个被俘的技术军官说：美国军队已经能用无线电定位部队位置，将来还能用飞机从天上拍照，战场对他们是透明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：“当时我们很多指挥员不信，说这是吹牛。结果呢？朝鲜战争，美军用侦察机拍照，用无线电测向，对我们的部署了如指掌。我们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明白，战场感知能力有多重要？”

    赵德柱沉默了。他参加过朝鲜战争，知道林远说的是事实。

    “现在的情况，和当年很像。”林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，“只不过，当年的‘天上’是侦察机，现在的‘天上’是卫星。美国人的侦察卫星，每天从我们头顶过好几遍，我们的导弹阵地、部队调动、重要设施，他们看得一清二楚。而我们呢？我们睁着眼睛，却像瞎子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会议室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。

    “同志们，战争形态已经变了。第一次世界大战，打的是堑壕战，胜负在几十公里的战线内决定。第二次世界大战，打的是机械化战争，胜负在几百公里的纵深内决定。未来战争——”他的手指向上，指向地图上方的空白处，“将打的是太空支援下的立体战争，胜负可能在几千公里外、甚至在地球轨道上就已经决定了。”

    杨振华上将轻咳一声：“林总长，你说的这些，理论上我们都认同。但现实是，国家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搞航天。你知道发射一颗卫星要多少钱吗？知道研制一枚运载火箭要多少钱吗？这些钱，够我们换装一个集团军的坦克了！”

    “那如果我们不搞，十年后会发生什么？”林远反问，“十年后，美国人的GPS系统建成了，他们的导弹指哪打哪。苏联人的侦察卫星网更密了，我们的军事部署对他们单向透明。到那时候，我们换再多的坦克有什么用？坦克还没开动，可能就被从天而降的精确制导武器摧毁了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太重，会议室里有人倒吸凉气。

    “危言耸听吧？”国防科工委副主任陈大山嘀咕道。

    “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