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九年八月十七日，北京301医院高干病房。

    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，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平稳跳动。八十八岁的林远躺在病床上，身上插着三根管子——氧气、营养液、心脏监测。半个月前在朱日和剪旗仪式后，他的心脏终于撑不住了，医生强制他住院。

    但此刻，病房里却坐着七个人。

    不是探病的亲友，而是国防科工委、总装备部、航天工业总公司的负责人。他们围在病床边，手里拿着文件，神情严肃，仿佛这不是病房，而是军委会议室。

    “林老，您不能再……”主治医生站在门口，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“半小时。”林远的声音很虚弱，但眼神依然锐利，“就谈半小时。谈完了，我保证好好休息。”

    医生叹口气，退了出去，轻轻关上门。
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林远说。

    国防科工委主任钱振华打开文件夹：“‘921工程’立项已经三年了。按照计划，今年要实现无人飞船首飞，2002年前实现载人飞行。但现在遇到几个关键问题。”

    林远点点头，示意他继续。

    “第一个问题，运载火箭。”钱振华调出一张图纸，“原来的方案是用‘长征-2E’改进型。但去年‘长二捆’发射失败后，专家评估认为，可靠性达不到载人要求。有人提议，直接引进俄罗斯的‘联盟号’火箭技术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林远立即反对，“载人航天是国之重器，核心技术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。用别人的火箭送我们的宇航员上天，那还叫什么自主航天？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喘了口气：“而且……你们忘了‘东风-5’吗？”

    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东风-5”洲际导弹，中国第一代洲际导弹，1980年首次全射程试验成功，1986年在林远推动下进行太平洋试射震惊世界。这种导弹的最大特点就是——可靠。

    “把‘东风-5’改成运载火箭。”林远缓缓道，“弹体结构、发动机、控制系统，都是现成的，都经过了几十年的考验。改造成本低，时间短，最重要的是——可靠。”

    总装备部副部长有些迟疑：“林老，‘东风-5’是军事装备，改民用……”

    “什么军用民用？”林远打断他，“航天本来就是军民两用。美国的‘大力神’火箭，不就是洲际导弹改的？苏联的‘联盟号’，前身也是导弹。这条路，别人走得通，我们也走得通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钱振华：“你是搞技术的，你说，技术上可行吗？”

    钱振华沉思片刻：“可行。‘东风-5’起飞推力300吨，运载能力足够把飞船送到近地轨道。但需要加装逃逸塔，提高安全冗余度，还有二级发动机需要重新设计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去做。”林远说，“成立联合攻关组，导弹研究院和火箭研究院的人一起干。我给你们半年时间，拿出设计方案。”

    “半年？太紧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加班。”林远的语气不容置疑，“1999年11月，我要看到第一枚试验箭出厂。这是死命令。”

    病房里气氛凝重。所有人都知道，这个命令有多重——如果失败，不仅是技术失败，更是战略失败。

    “第二个问题，”钱振华继续汇报，“发射场。现有的酒泉发射场设施老旧，不适合载人任务。有两种意见：一种是在酒泉原址扩建改造，一种是在海南新建发射场。”

    林远闭上眼睛思考。过了一会儿，他问：“你们看过美国肯尼迪航天中心吗？”

    几个人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“我看过资料。”林远说，“他们的发射模式很有意思——在总装厂房垂直总装，垂直测试，然后用巨大的履带运输车，把整个火箭垂直运到发射塔架。这叫‘垂直总装、垂直测试、垂直转运’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：“我再加上一条——‘远距离测试’。所有的测试、加注、发射控制，都在几公里外的安全区域进行。合起来，就是‘三垂一远’。”

    “三垂一远？”钱振华咀嚼着这个词，“这样安全性的确大大提高。但需要新建专门的厂房、运输设备、发射工位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建。”林远说，“载人航天，安全第一。为了航天员的生命，花再多钱也值得。”

    他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笔记本——住院期间，他一直在写写画画。翻到某一页，上面是一张简图：火箭在厂房里矗立，巨大的厂房门打开，履带车载着火箭缓缓驶向发射塔。

    “厂房要足够高，足够大，能同时组装两枚火箭。运输车要稳，速度不能快，但要保证火箭在运输过程中不受损伤。发射塔要有避雷针，有消防系统，有逃逸滑道……”

    他一条一条说着，显然已经思考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林远补充，“发射场选址，我建议在海南。那里纬度低，可以利用地球自转节省燃料；靠海，火箭残骸落区安全；交通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