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包拯升堂理事，神色如常，对周溪通判亦是公事公办的态度，绝口不提昨夜赵府之事。他依照程序，正式接管了州衙印信、簿册，并听取了周溪关于当前几项紧要公务的禀报，其中自然少不了“千秋节”贡砚的督办进度。

    退堂后，包拯便与公孙策一头扎进二堂书房，继续翻阅那些看似平整无奇的卷宗。展昭则领了包拯密令，与王朝马汉分头行动，暗中寻访失踪砚工的家眷。

    书房内，公孙策指着一份记录匠户借贷的卷宗，眉头紧锁：“大人，您看此处。这名唤李大的匠户，去年三月因母病向‘赵记善堂’借贷十贯，卷宗记录其于六月还清。但根据户房另一份记录，李大之母早在去年四月便已病故。人已不在，他为何五月、六月还连续两次还款？且这还款凭证上的指模，色泽深浅与借贷时按下的，似乎略有差异。”

    包拯接过卷宗，仔细比对，目光一凝：“确有蹊跷。这指模，像是被人仿冒按上的。伪造还款记录，意欲何为？”

    公孙策又抽出几份卷宗：“不止这一处。下官发现，近三年来，共有七名失踪或被记录‘意外’身亡的砚工，在失踪前半年内，都曾向‘赵记善堂’或与赵家关联的钱庄有过借贷，且卷宗上都显示他们在‘失踪’或‘死亡’前已还清债务。这……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
    包拯放下卷宗，走到窗前，沉吟道：“假造还款记录，是为了抹平账目，让这些匠户的‘失踪’或‘死亡’，看起来与赵家毫无财务瓜葛。如此处心积虑，恰恰说明这些匠户的遭遇，与赵家脱不了干系！他们借贷的原因是什么？为何偏偏是这些人出了事？”

    公孙策捻须道：“根据石头母亲所言，陈四是因为发现了私采‘血石’而被灭口。或许，这些借贷的匠户，也都是因为或多或少触及了赵家的核心秘密，才被诱以借贷，继而以债务为把柄控制，最终遭了毒手？还清债务的记录，便是他们‘自愿’离开或‘意外’身亡后，赵家为自己撇清关系的伪装。”

    “有理。”包拯颔首，“这些卷宗，便是他们掩盖罪行的铁证之一！只是，单凭这些被精心修饰过的卷宗，还不足以定案。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，或者……找到这些卷宗背后，负责记录和‘修饰’的人。”

    正在此时，展昭悄无声息地回到书房，掩上房门。

    “大人，公孙先生。”展昭抱拳一礼，面色凝重，“属下与王朝马汉分头查访了五户近年有家人失踪的砚工家眷。其中三户，听闻是官府问询，要么闭门不见，要么言语闪烁，很快便有邻里或看似闲汉的人过来张望，我们只得暂且离开。另外两户，倒是说了些情况，但都与卷宗记录大同小异，只道家人是‘自行走失’或‘意外身亡’，并无异议。”

    包拯并不意外：“赵家势力盘根错节，定是早已警告或控制了这些家眷。可有发现异常？”

    展昭点头：“有。其中一户，那老妇人虽也说是儿子失足落水，但属下留意到，她在说此话时，手指死死攥着衣角，眼神不敢与我对视。属下离开后，并未走远，暗中折返，果然听到那老妇人在屋内压抑的哭声，边哭边低语：‘儿啊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娘不敢说啊……他们……他们不会放过小豆子的……’”

    “小豆子？”包拯追问。

    “应是她的孙儿。”展昭道，“属下查过，那失踪工匠确有一幼子。而且，属下在查访时，发现巷口有两个看似闲聊的汉子，目光一直盯着那户人家。属下折返时，那两人仍在附近徘徊。”

    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，心下了然。这是典型的恐吓与控制，以家人安危相胁，迫使苦主不敢吐露真相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事，”展昭继续道，“属下查访时，偶然听闻一老篾匠提及，约两年前，曾有一名外地来的书生，似乎在打听砚工失踪之事，但没过几天，那书生便也不见了踪影。当时官府以‘可能自行离去’结案，未深究。”

    “外地书生？”包拯眉头紧锁，“可有名姓？”

    展昭摇头：“老篾匠记不清了，只隐约记得那书生似乎姓文，或是姓温，来自北边，像是京畿口音。”

    京畿口音的书生，在端州失踪？包拯隐隐觉得，这或许并非孤立事件。

    “卷宗漏洞，家眷被控，还有这神秘失踪的书生……”公孙策梳理着线索，“大人，看来这端州旧案，水深得很。赵珏等人，手脚做得极为干净，几乎堵死了所有明面上的探查途径。”

    包拯沉默片刻，目光再次落在那堆卷宗上：“明面上的路被堵死，那就从他们内部打开缺口。这些卷宗，并非天衣无缝。伪造指模，修饰记录，总要经手之人。州衙户房、刑房那些胥吏，其中必有知晓内情，甚至亲手操办之人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展昭：“展护卫，你与王朝马汉，从明日起，设法摸清州衙内，尤其是户房、刑房之中，哪些胥吏与赵家往来密切，或是生活用度突然阔绰，或有其他可疑之处。记住，只需暗中观察，记录在案，切勿打草惊蛇。”

    “是！”展昭领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