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放离开后的第二日，傍晚时分，州衙后门来了一个不起眼的青衣小厮，自称是赵府下人，奉家主之命，有要事求见包大人。门子通传后，包拯略一沉吟，命人将其带到二堂偏厅。

    小厮进来后，恭恭敬敬行了个礼，手中捧着一个尺余见方、用锦缎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木匣，以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。

    “小的赵安，奉我家赵员外之命，特来拜见包大人。”小厮低着头，声音清晰，“我家员外说，前番宴席，多有怠慢，后又闻有小人构陷，致使大人对赵家有所误解，乃至劳动崔御史大驾，实在惶恐。特命小的送上两件薄礼，一则为前番失礼赔罪，二则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，“也是见大人清苦，聊表寸心，望大人笑纳。”

    包拯端坐主位，面色平静：“哦？是何礼物，需劳动贵府如此郑重？”

    小厮赵安将锦缎木匣小心放在一旁桌上，解开系带，掀开匣盖。顿时，一片温润内敛、却又光华隐隐的紫色映入眼帘。匣内红绒衬底上，静静躺着一方砚台。此砚石质细腻如婴儿肌肤，通体呈现一种深邃高贵的紫棠色，砚堂处密布点点金星，在烛光下宛如夜幕繁星。更妙的是，砚侧依石形雕琢云纹，云中隐现龙形，雕工精湛绝伦，气韵生动，一望便知是绝世珍品。

    “此乃‘紫玉金星’砚，”赵安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炫耀，“取材自端溪老坑千年罕见之‘紫云母’石脉，经三代宗师耗费三年心血雕琢而成。世间仅此一方，价值连城。”他又解开那个包袱，里面赫然是整齐码放的十锭黄金，金光灿灿，晃人眼目。

    “赵员外说了，”赵安偷眼觑着包拯的脸色，继续道，“端州地僻民贫，大人清廉自守，令人钦佩。然衙门用度、往来应酬，总需些钱财支应。这点心意，权当是为大人分忧。至于那‘紫玉金星’，乃是文房雅玩，最配大人这般学问气节。只盼大人明鉴，赵家历来奉公守法，于端州砚业，更是兢兢业业，从无半点逾越。那些市井流言、刁民诬告，实不足信。只要大人高抬贵手，赵家愿倾尽全力，协助大人治理端州，保障贡砚，必不让大人有半点为难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，软硬兼施，贿赂与威胁并存。送上绝世名砚与重金，既是行贿，也是展示赵家的财力与在端州砚业不可动摇的地位（能拿出这等贡品级宝物）。而“协助治理”、“不让为难”云云，则是暗示若包拯接受，赵家便可保他仕途顺畅，贡务无虞；若是不受……

    包拯看着那方光华夺目的“紫玉金星”砚和那堆黄澄澄的金锭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既无贪欲，也无怒色，平静得令人心头发憷。

    良久，包拯才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：“这方‘紫玉金星’，确是难得一见的宝物。”

    赵安心中一喜，以为有门。

    却听包拯继续道：“如此宝物，若是正当得来，当为传世之珍；若是巧取豪夺、沾满血泪而来，那便是罪孽之证，污秽不堪！”

    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，直刺赵安：“这些金子，更是民脂民膏，每一锭都浸透着匠户的汗水，或许还有冤魂的血泪！本官若是收了，岂非与尔等蠹虫同流合污？岂非辜负朝廷俸禄，枉对百姓期许？！”

    赵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吓得浑身一抖，手中包袱险些脱手。

    包拯站起身，走到那木匣和金锭前，伸手轻轻拂过“紫玉金星”冰凉的砚身，动作似有惋惜，但语气却斩钉截铁：“回去告诉你家赵员外！本官为官，只认王法，不识‘雅玩’！只知清廉，不惧‘为难’！他若真奉公守法，何惧本官查案？他若心中无鬼，何必行此龌龊之事，贿赂朝廷命官？！”

    他猛地一挥袖，指向门外：“将这些赃物，立刻给本官拿回去！若再敢以此等污秽之物玷污州衙，休怪本官以行贿之罪，立时拿人！”

    赵安面如土色，哪里还敢多言，手忙脚乱地重新包好金锭，盖上砚匣，抱起两样“薄礼”，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，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。

    偏厅内恢复了寂静。公孙策与展昭从屏风后走出。公孙策叹道：“‘紫玉金星’……此等宝物，赵珏竟舍得拿出，看来崔御史的施压，也未能让他安心，反而更显其惶急。”

    展昭冷声道：“大人此番拒贿，言辞铿锵，足以震慑宵小。然，亦恐激得赵珏铤而走险。”

    包拯负手立于窗前，望着赵安狼狈离去的方向，语气森然：“他早已在行险！刺杀证人，逼死郑渠，勾结上官，如今又行重贿……哪一桩不是铤而走险？本官若受其贿，便是纵容其罪，端州百姓永无宁日！本官拒贿，便是要告诉他，也是告诉这端州所有人，此间尚有王法，尚有公道！他若敢再行险，无非是让其罪状之上，再多添几笔血债！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对二人道：“赵珏连番动作，送礼、施压、灭口，看似咄咄逼人，实则已是黔驴技穷，阵脚渐乱。他越是如此，破绽便越多。先生，展护卫，我们更需抓紧！他此番行贿不成，下一步，要么是更加疯狂地销毁证据、清除隐患，要么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