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封城的秋意比端州来得早。

    晨光透过户部衙门前那两株老槐树的枝叶，在地上洒下斑驳光影。包拯站在阶前，看着黑底金字的“户部”牌匾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步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
    “新任判官包拯，前来报到。”

    门房小吏抬眼打量来人——一张方正面孔，肤色微深，眉间一道浅痕似常年凝思所成，正是朝野新近闻名的“端州铁面”。小吏忙堆起笑容，躬身引路：“包大人请随我来，右厅刘主事已在等候。”

    穿过前院，两侧廊下不时有书吏抱着账册文牒匆匆走过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，偶有低声交谈的片段飘入耳中：

    “……江南秋税还未齐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三司催得紧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那笔‘贴钞’……”

    廊檐下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动，叮当作响。包拯目光扫过沿途各司房，见每扇门后都是埋头书案的身影，空气里弥漫着墨汁与陈年纸张混合的气味——那是天下钱粮汇聚之处特有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小吏在一间侧厅前停下。厅内坐着位四十余岁的官员，正提笔批阅文书，闻声抬头，脸上浮起标准却疏离的笑容：“包判官，久仰。在下户部度支司主事刘文远。”

    “刘主事。”包拯拱手还礼。

    “户部不比地方，规矩多些。”刘文远起身，从案上取过一份文书，“这是判官印信、职司章程，还有这月的俸钞单子。你的官廨在东厢第三间，已派人打扫过了。”

    包拯接过，见章程上列着户部判官职责：协理天下户口、田赋、漕运、仓储、钱钞诸事，具体分管则由侍郎分派。

    “今日陈侍郎有朝议，午后才能回部。”刘文远话锋一转，语气里添了丝意味深长，“包大人在端州的政绩，朝中皆知。不过户部……终究与地方不同，账目往来牵一发动全身，还须谨慎些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提点。”

    “客气。”刘文远顿了顿，“对了，你原先在端州的幕僚……”

    “公孙先生随我入京，已在官廨安顿。至于护卫，王朝、马汉、张龙、赵虎四人，也已按例编入户部护卫名册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刘文远点头，“若无他事，包大人可先去官廨熟悉，午后侍郎回来，自会召见。”

    从侧厅出来，包拯顺着廊道往东厢去。沿途遇见几位同僚，互相见礼时，对方眼中多是好奇与审视，寒暄两句便匆匆告辞——那态度不似排挤，倒像是避嫌。

    东厢第三间官廨不大，但整洁。临窗一张书案，两侧书架空空，等着主人填满。公孙策已在屋里，正将带来的几箱文书分类摆放。

    “大人。”公孙策停下手中动作，“这户部，倒比我想的安静。”

    “是太安静了。”包拯走到窗边，看向院中那株老槐。树叶已开始转黄，一阵风过，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。

    公孙策会意，压低声音：“自进这衙门，我便觉有数道目光暗中打量。引路的小吏脚步刻意放慢，似在观察大人反应。刘主事说话滴水不漏，却字字藏着话——‘户部不比地方’、‘谨慎些’，这是在敲打。”

    “意料之中。”包拯转过身，“端州一案，赵珏伏法，‘灰影’在地方的白手套被斩断。如今我调入户部——这掌管天下钱粮的中枢，恰是‘灰影’最可能渗透之处。他们自然要看看，我这‘铁面’是真要继续查下去，还是识时务到此为止。”

    公孙策从箱中取出一册账本：“今早我去吏部办文书时，听到些风声。说大人这次升迁，朝中争议不小。三司使赵允升大人‘告病’已半月未上朝，而王延龄学士虽力荐，却也遭了不少非议。”

    包拯接过账本，指尖抚过封皮上“端州砚务革新总录”八字。这是离任前整理的新政纪要，他特意带来。

    “恩师信中提过，朝中有人想将我调离刑狱之职，塞入户部这钱粮堆里，以为能困住手脚。”他翻开账本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，“却不知，账目才是‘灰影’的命门。”

    窗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。一名书吏在门外禀报：“包判官，陈侍郎回来了，请大人即刻去正堂。”

    包拯与公孙策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“来得快。”

    正堂内，户部侍郎陈垣端坐主位。此人年约五十，面白微须，一身紫袍熨帖整齐。见包拯进来，他放下茶盏，笑容温和：“包判官，坐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见过侍郎。”

    “不必多礼。”陈垣打量包拯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，“端州一任，你做得不错。朝廷正是用人之际，调你入户部，是看重你清查账目、整顿弊政的才干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陈垣从案头拿起一份卷宗，“既如此，眼下便有一桩旧案，需你协理查核。”

    他将卷宗推过来。包拯接过，展开一看，标题赫然写着：《景祐二年江南漕粮抵京损耗稽核案